剪秋並未起身,依舊保持著半跪的姿勢,聲音壓得極低,確保只有近前的太后和竹息能聽清:“回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命奴婢前來,稟報一樁極其緊要、關乎皇室清譽與宮闈安寧的密事。”她略一停頓,見太后神色未變,才繼續道,“碎玉軒菀答應身邊貼身宮女浣碧,今日向皇后娘娘首告,菀答應…與果郡王允禮,於御花園僻靜處私會密談,舉止言辭,頗為曖昧逾矩。那宮女惶恐,言及果郡王眼神…甚是不妥。”
殿內一片寂靜。竹息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入定。太后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搭在膝蓋上的手背,隱隱有青筋浮現。果郡王允禮…那個她素日並不怎麼放在心上、只當是個不成器晚輩的閒散宗室?竟敢將手伸進皇帝的後宮?
“私會?密談?”太后緩緩重複,聲音聽不出喜怒,“可有實證?那宮女,緣何告發?”
“回太后,浣碧稱是親眼所見,因懼怕日後東窗事發牽連自身,故而冒死首告。皇后娘娘初聞亦覺震驚,詳加盤問,那宮女描述具體,不似作偽。且…”剪秋的聲音更低,幾乎微不可聞,“皇后娘娘言道,菀答應此人,自入宮以來行跡多有詭異不合常理之處,芳貴人莫名抱病、沈貴人屢遇‘巧合’等事,背後似總有說不清的運道。如今牽扯宗室,恐非單純宮妃失德,或有更不堪之圖謀。”
“更不堪之圖謀…”太后咀嚼著這幾個字,眼中驟然掠過一道冰冷的寒芒。她久居深宮,豈會聽不懂這弦外之音?混淆血脈,覬覦大位!允禮…他竟敢起如此歹心!而那個甄嬛……太后的思緒有一剎那的恍惚,那個有幾分像柔則、被皇帝當做替身、卻又愚妄不堪的答應,竟能蠢到被人利用至此,還是…本就心懷叵測?
一股混雜著震怒、鄙夷與深深憂慮的情緒在太后胸中翻騰。皇室醜聞,這是最碰不得的逆鱗!尤其此事若真,不僅皇帝顏面掃地,太子弘暉的地位亦可能受到潛在威脅,更將動搖國本!她與隆科多那段不堪的過往,始終是她心底最深的刺,也讓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類事情一旦洩露,會帶來何等毀滅性的後果。
儘管原世界線,太后總喜歡遵循本性去偏袒甄嬛沈眉莊這種私通的,但——都擺到明面上了,她不能再去偏袒了,不然她自己的醜聞包不住。
太后迅速收斂了心神,所有的情緒都沉澱為一片肅殺的冷靜。她看向剪秋,語氣沉緩卻帶著不容違逆的決斷:“皇后處置得謹慎。此事確鑿之前,不宜聲張,更不可讓皇上煩心。但既有人首告,便不可不查。”
“皇后娘娘亦是此意。只是涉及宗室,宮禁內外,恐有疏漏。娘娘特命奴婢前來,懇請太后娘娘示下,該如何以最穩妥、最隱秘之法推進,務求…人贓並獲,鐵證如山,杜絕任何後患與流言。”剪秋將皇后的請求清晰傳達。
太后沉吟片刻,目光轉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皇帝忙於前朝,後宮安寧,是皇后之責,亦是哀家之責。允禮…他既不安於室,哀家便讓他再難踏入宮闈半步。”她轉回頭,對剪秋,也是對竹息吩咐道,“你回去告訴皇后,此事哀家知曉了。讓她依計而行,內緊外鬆。對那首告宮女,許以生路,嚴加控用。哀家這邊,自會安排可靠之人,留意宮門往來,以及…允禮府邸的動靜。他不是喜好‘偶遇’麼?那便給他製造下一次‘偶遇’的機會。屆時,哀家倒要看看,是誰在背後攪動這潭髒水!”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帶著久居上位者掌控生死的漠然與決絕。“記住,要麼不動,動則必中。所有牽扯之人,皆需處置乾淨,不留一絲話柄。皇室顏面,重於一切。明白嗎?”
“奴婢明白!定將太后娘娘懿旨,一字不差回稟皇后娘娘!”剪秋深深叩首。
“去吧。”太后揮了揮手,重新捻起佛珠,閉上了眼睛,彷彿剛才那番殺伐決斷的對話從未發生。只是那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有些用力。
剪秋悄然退出壽康宮,背心已是一層冷汗。太后的態度已然明確——支援皇后徹查,並提供更高層面的隱秘支援,目標清晰:在不驚動前朝、不損害皇室聲譽的前提下,將果郡王與甄嬛的陰謀徹底扼殺。
宜修得到了太后的訊息以後,心下稍安。
而太后則立刻派出了人。
浣碧回到碎玉軒沒多久,在晚上的時候,突然出現了一個侍衛對值夜的浣碧招手。浣碧心裡有些警惕,侍衛卻是直接走了過來:“我是太后娘娘派來的。”
浣碧狐疑道:“有何憑據?”
侍衛小聲答道:“太后娘娘說了,浣碧姑娘是在幫助完成一個蘋果計劃。”
浣碧眯了眯眼:“太后娘娘有何安排?”浣碧已經意識到皇后肯定是告訴太后了。
侍衛低聲道:“太后娘娘讓你繼續留在菀答應身邊,裝作一切如常。若果郡王與菀答應再有接觸,你要第一時間告知皇后娘娘。太后會安排人在暗中盯著,一旦有確鑿證據,便將此事坐實。事成之後,太后保你不死,若是做得好,一生榮華富貴也不是不可能。”
浣碧此時可遠沒有以前那麼淺薄了,她知道,榮華富貴很難落到自己這種底層辦事人身上,但甄嬛現在乾的事——那是找死!她不能陪葬!浣碧咬了咬牙,點頭道:“我明白了,定不負太后娘娘所託。”侍衛又叮囑了幾句,便悄然離去。
浣碧在這裡激烈掙扎,但甄嬛卻並不知道。
甄嬛在與果郡王見過一面以後,就想著進一步利用果郡王的權勢,她想著果郡王被全後宮說成“不務正業”、“吹笛子的”,這種人的野心應該很好調動起來,而只要有野心有慾望,甄嬛就自信可以控制這個人。——但可悲的是,甄嬛並不知道,果郡王也是這麼想的,而且,果郡王看她,比她看果郡王透徹得多。
幾日後的一個午後,春意漸濃,御花園東南角的荼蘼架下,花開如雪,香氣馥郁,卻因位置略偏,少有人至。甄嬛“恰好”帶著流朱在此“賞花散心”。她今日的裝扮比上次更用心些,一襲水綠色的輕羅裙衫,髮間只簪一支素玉簪,努力營造出一種“人比花嬌”又“我見猶憐”的風致。流朱安靜地跟在身後,眼神里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小主最近總愛往僻靜處跑,神色也越發讓人捉摸不透。
果郡王允禮,也“恰好”在此處“尋覓作曲靈感”。他今日未持玉笛,只拿了一卷書冊,立於花架另一側,身影頎長,側顏在斑駁花影下顯得有幾分落拓文人的氣質。當甄嬛主僕的身影映入眼簾時,他眼中掠過一絲計劃得逞的精光,隨即換上了恰到好處的驚喜與溫柔。
“菀答應?”他緩步走近,聲音溫和,“不想又在此處偶遇,看來小王與答應,竟有些賞花的緣分。” 他的目光在甄嬛身上停留片刻,帶著欣賞,卻不過分唐突。
甄嬛心中一跳,面上飛起兩抹淡淡的紅暈神情裡半是刻意表演半是激動,款款行禮:“王爺安好。確是…巧得很。” 她示意流朱退遠些守著,流朱雖遲疑,還是依言退開了幾步,目光卻緊緊鎖著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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