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營地,沒有車轍,沒有人跡——甚至連鳥獸都比別處少些。彷彿那條指向西北的線索,在進入野狐峪的瞬間,就被什麼人憑空抹去了。
“大人!”前方探路的斥候策馬回來,臉色古怪,“前面山坳發現一處廢棄營地,有灶坑、馬糞……還有這個。”他遞過來半截埋在灰燼裡的東西。塔思哈接過,瞳孔驟縮。
那是一枚被火燒得邊緣焦黑的玉牌。玉質不算極好,但雕工精細,背面隱約可辨半個“九”字。
胤禟的私物。
“周圍呢?”塔思哈攥緊玉牌,聲線緊繃,“有沒有發現往哪個方向去了?”
“灶坑餘溫尚存,人離開不超過兩個時辰。但……”斥候嚥了口唾沫,“但馬蹄印往四個方向去了,每路都像是匆忙離開。卑職等人分頭追出五里,有兩路追蹤至溪流邊斷絕,還有兩路往密林深處去了,樹多路雜,不好追。”
塔思哈沉默了。
玉牌是真的,灶溫是真的,四個方向的分逃也是真的。這像是倉皇逃竄,又像是故佈疑陣。他該追哪一路?他追得上嗎?即便追上了,那究竟是八爺黨真身的尾巴,還是另一重迷惑的煙幕?
他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枚焦黑的玉牌,第一次感到徹骨的疲憊。
“……分兵。”他的聲音艱澀,“向東南西北各派三騎,追蹤十里,若無發現立刻折返。主力隨我……隨我……”隨他往哪走?他竟說不出來。
京城,暢春園。
胤禛一夜未眠。御案上的參湯涼了又換,換了又涼,他一口未動。
戴鐸躬身立在階下,已將昨夜至今晨從各路彙總的情報梳理完畢。他知道每一條都不是好訊息,更知道皇上要的不是粉飾太平,而是——哪怕一絲破局的可能。
“追捕八爺黨主力兩路:西線烏勒登殘部回京覆命後,又領新命補足人手往京北追索;東線塔思哈佐領昨夜於野狐峪尋獲胤禟私物,判斷目標分四路逃竄,已分兵追蹤。”戴鐸的聲音平穩,不帶情緒,“另,步軍統領衙門報:今日寅時三刻,東便門守軍在檢查菜販時,抓獲一名形跡可疑男子,身上搜出密信半封,字跡模糊,但可辨‘八爺’、‘城外平安’等語。人已移交粘杆處審訊。”
胤禛抬起佈滿血絲的眼,聲音嘶啞:“審出什麼了?”
“尚未……那男子咬破舌下毒囊,已氣絕。”戴鐸頓了頓,“粘杆處認為,此種死法,不似尋常奸細。恐怕是胤禩留下的死士。”
死士。又是死士。
胤禛沒有說話。他垂著眼簾,目光落在案角那疊厚厚的奏報上——那裡有烏勒登帶回的西北大營軍情,有塔思哈從野狐峪送回的玉牌,有隆科多昨日遞來的、字跡虛浮的請罪折,還有無數他看不過來也不想看的、關於京城各處騷亂和童謠的密報。
這些碎片在他腦中盤旋,拼不成完整的圖景,只刺得他頭痛欲裂。
老八在哪裡?是在西北與老十四密謀匯合,還是在京郊某處地窖裡冷冷看著他發瘋?
老十四何時發兵?是等年羹堯的西北軍全部到齊,還是等自己先一步沉不住氣,主動把“誅弟”的罪名遞到他手上?
這份地圖……到底是真實的破綻,還是誘他自投羅網的餌?
他該信誰?隆科多?戴鐸?蘇培盛?——還是自己?
胤禛緩緩闔上眼簾,御案下的手指痙攣般收緊。
窗外,天已大亮。晨光照進養心殿,照在那張鋪滿奏報輿圖的御案上,也照在他瘦削蒼白的臉上,卻照不進那雙深陷眼窩裡、越來越暗的光。
京南官道,日昳時分。
商隊在一座不起眼的茶棚歇腳。胤禩摘下氈帽,接過店家遞來的粗瓷碗,啜了一口寡淡的茶。
茶棚裡坐著幾桌客人,有走卒販夫,有落第書生,還有幾個腰懸刀牌、像是鏢局人物的壯漢。胤禩的目光緩緩掃過,沒有刻意停留,卻在收回時與其中一名漢子對上了。那漢子約莫三十出頭,皮膚黝黑,手邊擱著頂舊氈笠,茶碗裡漂著幾片粗葉。他對上胤禩的視線,沒有移開,也沒有異動,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快得幾乎難以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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