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聽完,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老八比我想的還聰明。他知道怎麼捧殺一個人。”
何柱兒不敢接話。
胤礽翻過一頁,目光落在“來俊臣伏誅”那四個字上,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揚州,鹽商,募捐。老四要去跟那些精明的商人打交道,去跟那些最會算賬的人談銀子。他在朝堂上得罪的人還不夠多,現在又要去得罪江南的鹽商。
【好。很好。】胤礽在心裡說,【你越賣力,死得越快。】
眾望所歸之下,胤禛到了揚州。募捐的事辦得不算順利,鹽商們精於算計,一個個哭窮賣慘,銀子掏得不情不願。可胤禛還是募到了一筆錢,數目不小,足夠堵住那些想看笑話的人的嘴。更重要的是,他在揚州認識了一個人——田文鏡。
這人辦事利落,說話乾脆,不拖泥帶水。胤禛覺得他是個可用之才,便把他帶在身邊,一同進京覆命。
京裡,康熙看了胤禛遞上來的摺子,又聽了年羹堯的彙報,龍顏大悅。年羹堯被留在京城任職,胤禛則被加封為“雍郡王”。
訊息傳出,朝堂上下一片譁然。郡王——這是康熙朝為數不多的殊榮,尤其是在太子還在位的情況下。胤禛跪在乾清宮前,叩首謝恩,臉上那副“重任在肩”的表情,濃得幾乎要溢位來。
胤礽站在一旁,看著胤禛那張故作深沉的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果然,這個世界和上一世根本不一樣。老四什麼時候當過郡王?】
他沒有說出來,只是靜靜地站著,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胤禩、胤禟、胤?、胤禵也沒有說話——這個時候跳出來反對,等於跟康熙過不去。他們不傻。
散朝後,康熙單獨把胤禛留了下來。
乾清宮西暖閣,康熙坐在案後,看著這個兒子。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胤禛,追欠款的事,你辦得不錯。朕很滿意。可朕要告訴你——朕不是要你當個只會追債的酷吏。朕要你做的事,遠不止這些。”
胤禛低著頭,聽著。
康熙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聲音沉下來:“朕要你去做真正的孤臣。”
“孤臣”兩個字,砸在胤禛心口上,不疼,可滾燙。他猛地抬起頭,看著康熙的背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重重叩首:“兒臣……定不負皇阿瑪所託。”
康熙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讓他退下。
胤禛走出乾清宮的時候,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孤臣——這意味著皇阿瑪把他當成最信任的人,當成可以託付重任的臂膀。那些不理解他的人,那些罵他刻薄的人,那些在背後捅刀子的人,都不重要了。皇阿瑪懂他,這就夠了。
訊息傳到八貝勒府,胤禩正在書房裡翻看那份欠款名單。手下人一五一十地把康熙和胤禛的對話複述了一遍,尤其是那句“朕要你去做真正的孤臣”。
聽完,胤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可裡頭的東西很複雜——有嘲諷,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輕蔑。
“孤臣。”他重複了一下這兩個字,搖了搖頭,“他以為這是誇獎。”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經營的人脈,想起那些在他府裡進進出出的官員,想起那些明裡暗裡支援他的人。他從來不做孤臣,因為孤臣沒有活路。一個除了皇帝之外沒有任何盟友的人,遲早會被所有人踩死。可老四不懂這個道理,不但不懂,還引以為傲。
【我以前為什麼會和這樣一個蠢貨爭?他也配和我相比?】
他想起前幾年,自己還在為老四的“深沉”而忌憚,為老四的“不顯山露水”而焦慮。現在想來,那不是深沉,那是不會做人;那不是不顯山露水,那是根本沒什麼可顯的。
胤禩把名單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孤臣是什麼?是除了皇帝,誰都討厭的萬人嫌。這種人走到哪裡都是一個死。他成了孤臣,居然還在高興?這是什麼智商?
他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房梁,嘴角那絲笑意慢慢收回去。老四越蠢,對他越有利。讓老四繼續當他的“孤臣”吧,等他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看他還怎麼蹦躂。
窗外,夕陽西下,把半間書房染成暗紅色。胤禩坐在那一片暗紅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等著獵物自己走進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