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堯在江夏鎮放火的那一夜，沒有急著回營。他站在鎮外一座土丘上，看著火光吞噬了那幾進院落，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數自己還有多少時間。
“大人，”一個副將從鎮子裡摸出來，渾身是血，手裡捧著一個布包袱，壓低聲，“找到了。在後院地窖裡，鎖在鐵箱中，兄弟們砸了半個時辰才砸開。”
年羹堯接過包袱，沒有開啟，只是掂了掂分量。不重，可他知道，這裡面裝的，可能是四爺的登天梯，也可能是自己的斷頭路。
“派幾個人，騎快馬，連夜送回京城。交給四爺，親手。路上不許歇，不許停，人歇馬不歇。出了差錯，提頭來見。”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鐵板上。
副將領命，挑了四個精壯親信，換了新馬，帶了乾糧和水，趁著夜色往北疾馳而去。馬蹄踏碎月光，消失在官道盡頭。
年羹堯站在原地，看著那團火光漸漸變小，沒有再說話。他知道，這火瞞不住人，可他不怕。他怕的是——這把火，燒得還不夠大。
與此同時，康熙的鑾駕正停在山東境內。不是康熙不想走，是碰巧山東有些事務需要處理，康熙不能走。康熙在行宮裡等了兩天，叫來幾個地方官問話議事。他壓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江夏鎮，有一把火燒得比他在宮裡見的任何燈籠都亮。
圖裡琛倒是收到了眼線的密報，說江南有人械鬥，死了幾個百姓。可密報裡沒說死的是誰，也沒說是誰幹的。圖裡琛把密報壓在案頭，想著等皇上回了京城再細查。他不知道，他壓的那張紙，每過一個時辰，就重一分。
而胤禩的人，比康熙和圖裡琛都慢了一步。不是他們不勤快，是胤禟在江南的線人恰好換了班，新來的不熟悉路，騎著馬繞了個大圈，等趕到京城時，已經是兩天後的事了。
胤禛收到包袱時，是年羹堯放火後的第三天清晨。高福把包袱捧進書房，雙手發抖，聲音也在抖：“四爺，年大人派快馬送來的，說……說是那個東西。”
胤禛開啟包袱，裡面是一摞厚厚的冊子，封面上寫著四個字——“百官行述”。他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人名、官職、銀兩數目、往來書信摘要，字跡工整，像是一個人用了幾年時間一筆一筆記下來的。他的手微微發抖，不知是激動，還是恐懼。
他不知道這摞冊子是真是假。他只知道，這東西燙手。留在手裡，是禍；交給康熙，是罪；悄悄扔掉，是心虛。他想了很久，終於想出了一個自認為“英明神武”的主意——當著所有人的面展示，之後燒了它，一方面表示“證據我都看過了，你們得懼怕我，不能與我作對”，另一方面，也是表示自己光明磊落，不挾持百官。
他叫來高福：“去，給八爺、九爺、十爺、十四爺，還有太子，送帖子。就說，今晚我在府裡設宴，有要事相商。請各位務必賞光。”
高福領命，小跑著去送帖子。胤禛坐在書房裡，看著那摞冊子，嘴角微微翹起來。他不知道，他請的那些客人，每個人口袋裡都揣著一份關於江夏鎮火情的密報。他們正等著看他，怎麼把這出戲唱下去。
宴席設在雍郡王府的正廳，燈火通明，照得滿堂如晝。胤禛讓人在廳中擺了一張長案，案上鋪了明黃的緞子，那口從江南日夜兼程送來的木箱就擺在正中，箱子上的銅鎖還沒開啟，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
客人陸續到了。胤礽走在最前面，臉上帶著那副慣常的老實表情，進門就笑：“四弟，什麼要緊事，非得晚上說？我還以為是吃酒呢。”胤禛連忙迎上去，賠笑道：“太子殿下，臣弟確實有事相商，勞您跑一趟，過意不去。”
胤礽擺了擺手，大大咧咧地坐下，端起茶盞就喝，眼睛卻在那口箱子上轉了一圈，沒說話。
胤禩、胤禟、胤?、胤禵是一起來的。四個人進門時，表情各異——胤禩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不冷不熱；胤禟的目光在廳裡掃了一圈，像在數人頭；胤?大咧咧地拍著肚子，說“四哥請客，可得多上幾個菜”；胤禵走在最後，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胤禛招呼眾人落座，吩咐上菜。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他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長案前，手指在木箱上輕輕敲了兩下。
“諸位兄弟，”他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今日請各位來，不為別的事，就為這口箱子。”
他讓人開啟箱子，取出那摞厚厚的冊子，封面上“百官行述”四個字在燭火下格外刺眼。殿中安靜了一瞬，隨即是一陣低低的騷動。胤禟的眉頭皺了一下，胤?張大了嘴，胤禵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盯著那摞冊子。
胤禩端著茶盞，沒有動，只是看著胤禛，像是在等他說下去。
胤禛翻開冊子，唸了其中一頁：“某人某年某月，收受某地知縣賄賂白銀若干；某人某年某月，侵佔某處官田若干畝……”他念得極慢，每念一條，就抬眼看一下在座的眾人。胤禟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胤?的肥臉在燭火下泛著油光，胤禵的拳頭攥了攥，又鬆開。
唸了幾條之後，胤禛忽然合上冊子，把書舉過頭頂，聲音陡然拔高：“諸位兄弟，這《百官行述》，是年羹堯從江南查獲的，記載了滿朝文武的隱私和把柄。誰看了，誰就能挾制百官；誰拿了，誰就是天下公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嘴角微微翹起，那弧度裡帶著一絲自得：“我胤禛，不做這種事。”
說罷，他捧著那摞冊子，大步走到院中。院子裡已經架好了一隻鐵盆，盆裡堆著乾柴。胤禛把冊子扔進盆裡，拿起火把，當著所有人的面，點燃了。
火苗“呼”地躥起來，舔舐著那些泛黃的紙頁。紙灰在夜風中飄散，像一隻只黑色的蝴蝶，在燈影裡翻飛。胤禛站在火盆前，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那副“大義凜然”的表情。
殿中的眾人紛紛站起來，走到廊下看著這一幕。胤禟的臉色變了又變，想說點什麼，可看了看胤禩，又咽了回去。胤?低聲嘀咕：“燒了？那可是……那可是好東西啊。”胤禵拉了他一把，示意他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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