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站起身,腿有些發軟,可他還是站得筆直。康熙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胤禟,你覺得,年羹堯的事,老四知不知道?”
胤禟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他準備過,可此刻被問出來,他還是覺得像踩在薄冰上。他斟酌了一下措辭,說:“皇阿瑪,年羹堯是四哥的門人,奉命在江南辦事。他做的事,四哥未必都知道。可四哥既然派他去江南,總該知道他在辦什麼差。至於那差事辦成了什麼樣,四哥是事後才知道,還是事先就知道,兒臣不敢妄加揣測。”
這話說得很聰明。他沒有替胤禛開脫,也沒有落井下石,只是把事實擺出來——年羹堯是胤禛的人,胤禛派他去江南,胤禛應該知道他在幹什麼。至於年羹堯殺了人,胤禛知不知道,那是另一回事。可這話落在康熙耳朵裡,就成了——老四派年羹堯去江南辦差,年羹堯殺了人,老四就算事先不知,事後也該知道。可他知道了,做了什麼?燒了一箱子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請兄弟們吃了頓飯,然後等著皇阿瑪回來?
康熙閉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行了,你退下吧。”他的聲音裡帶著疲憊。
胤禟躬身退了出去。
胤禟從乾清宮出來,後背的衣裳溼了一大片。他沒有回自己的府邸,也沒有去九爺府,而是拐過兩條街巷,徑直去了胤禩那裡。門口的侍衛見他臉色不對,沒敢攔,直接放了進去。
胤禩正在書房裡看書,見胤禟進來,放下書,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皇阿瑪找你什麼事?”
胤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盞一飲而盡,抹了抹嘴,才壓低聲音說:“八哥,皇阿瑪醒了。”
胤禩的手指頓了一下,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胤禟把乾清宮裡的對話一五一十地說了——康熙看了密報,問了年羹堯的事,問了江夏鎮的事,還問了胤禛知不知道。他說完,又補了一句:“皇阿瑪最後說‘行了,你退下吧’,語氣不像是生氣,倒像是……在想什麼。”
胤禩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胤禟,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九弟,皇阿瑪不是在生氣,他是在算賬。”
“算賬?”
“對,算賬。”胤禩轉過身,靠在窗框上,雙手抱胸,“一百多條人命,不是小數目。皇阿瑪不會只聽一面之詞,他要查,要問,要等證據。等他查清楚了,那筆賬就要一筆一筆地算了。”
胤禟皺著眉:“那咱們怎麼辦?要不要把年羹堯殺人的事再添點料,遞到都察院去?”
“不必。”胤禩搖了搖頭,“已經有人遞了。皇阿瑪手裡那份摺子,就是都察院送上去的。咱們現在再遞,反倒顯得刻意。讓皇阿瑪自己去查,他查出來的,比咱們說的更有分量。”
胤禟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可心裡還是不踏實:“八哥,你說皇阿瑪會不會查到‘百官行述’?萬一他問起來,任伯安那邊……”
“任伯安已經死了。”胤禩的語氣淡淡的,“劉八女也死了。年羹堯燒了當鋪,什麼都沒留下。皇阿瑪就算想查,‘百官行述’這四個字,他聽都沒聽過。他只知道,年羹堯在江夏鎮殺了人,燒了房子,搶了一箱子東西送到老四府上。至於那箱子裡是什麼,老四自己說是一箱子‘要命的東西’,然後當著咱們的面燒了。你說,皇阿瑪會怎麼想?”
胤禟的眼睛亮了一下:“皇阿瑪會覺得老四心裡有鬼。”
“對,”胤禩點了點頭,“不是鬼,也是鬼。年羹堯殺人,是為了搶東西;老四燒東西,是為了滅跡。皇阿瑪不會關心那箱子裡到底是什麼,他只會關心——老四為什麼要滅跡。”
胤禟咧嘴笑了:“八哥,你這腦子,比刀還快。”
胤禩擺了擺手,沒有接這個話茬。他走回書案前,坐下,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語氣變得沉了幾分:“九弟,你讓咱們在江南的人,這段時間都收一收。別往外遞訊息了,也別跟任何人提起‘百官行述’。就當這事從來沒發生過。”
胤禟一愣:“那萬一皇阿瑪問起來……”
“皇阿瑪不會問你。”胤禩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窗外,“他今天叫你過去,不是要問‘百官行述’,是要看看你知不知道年羹堯的事。你答了‘聽說過一些風言風語’,這個分寸拿捏得不錯。接下來,皇阿瑪會去問年羹堯,問老四,問太子,問圖裡琛。等他問完一圈,該知道的,他自然就知道了。”
胤禟點了點頭,站起身,準備告辭。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來,壓低聲音:“八哥,你說老四這回,還能翻得了身嗎?”
胤禩沒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在意。胤禟站了一會兒,知道問不出什麼,便轉身走了。
書房裡只剩下胤禩一個人。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他在盤算,盤算著康熙下一步會做什麼,盤算著胤禛會怎麼應對,盤算著這件事最終會落在誰頭上。老四完了,可老四完了之後,太子怎麼辦?皇阿瑪會不會重新考慮儲君的人選?
這些問題,他沒有答案。他只知道,這潭水,已經攪渾了。渾水,才好摸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