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山那一刻,天邊最後一抹光被大地吞沒,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整個戰場。
呂雉和審食其跑進了楚營。呂雉的腿上中了一箭——是周勃手下射出的毒箭,箭頭餵了烏頭汁,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開始發黑發紫。她跌坐在楚營的柵欄邊,咬著自己的手背不讓自己叫出聲,額頭上全是冷汗。審食其跪在她面前,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那把小刀,但他還是割開了她的褲腿,露出傷口。他俯下身,用嘴吸住傷口,把毒血一口一口地吸出來,吐在地上,再吸,再吐。他的嘴唇很快被毒血染成了紫黑色,腮幫子鼓得像蛤蟆,但他沒有停。呂雉看著他,眼神很複雜——不是感動,是一種“你總算還有點用”的冷。
“好了,”呂雉推開他的頭,聲音虛弱但依然帶著那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夠了。”
審食其的嘴唇腫得像兩條香腸,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黑血,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
項羽站在不遠處,把這一幕看在眼裡。他搖了搖頭,不是佩服,是覺得荒謬。這對男女跑到他的營裡來,演的這出戲,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一齣都更離奇。他沒有走過去,只是朝身邊的親兵揮了揮手:“帶他們下去,找個帳篷,叫軍醫看看。”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天空,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漢營的內戰開始了。
呂澤和呂釋之的命令幾乎是同時喊出來的。呂家軍計程車兵們早就在等著這一刻——盾牌舉起,鐵片與鐵片碰撞的聲音在黑暗中像一陣急促的冰雹砸在鐵皮上。幾百面盾牌在幾息之內拼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鐵牆,箭矢射在上面,叮叮噹噹,像雨點打在屋頂上,有的被彈飛,有的扎進木盾裡,箭尾嗡嗡地顫著。
周勃的弓箭手們蹲在暗處,箭壺裡的毒箭已經射出去了大半。他們瞄準的是審食其,但審食其跑了;他們瞄準的是呂澤和呂釋之,但盾陣擋住了。有人開始慌了,拉弓的手在發抖,箭矢飛出去,不知道射中了誰。
“穩住!穩住!”周勃的聲音從暗處傳來,沙啞而急促,“繼續射!別停!”
灌嬰帶著一隊刀盾兵從側面包抄過去,想繞過盾陣從後面攻擊,但呂釋之早就料到了這一步。一隊呂家軍從帳篷後面衝出來,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兩軍在黑暗中撞在一起,刀劍碰撞的聲音、喊殺聲、慘叫聲混成一片,分不清是誰在打誰。
張良站在自己的帳前,沒有動。
他的位置很好——在漢營的西北角,離中軍大帳遠,離呂家軍的盾陣也遠。他選這個位置紮營的時候就已經算好了,無論哪邊贏,他都有足夠的時間做出反應。此刻他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裳,頭髮一絲不亂,手裡沒有兵器,甚至沒有拿一把防身的短刀。他站在那裡,像一個看客,看著眼前的混亂,那張嬌豔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有些瘮人——他在看,在看結果。
如果劉邦能壓下這次兵變,他就跟著劉邦走,哪怕是跑回巴蜀,跑回漢中,跑到天涯海角。如果呂澤呂釋之成功活了下來——那劉邦就氣數已盡了。他不需要選擇站哪邊,因為到時候,劉邦這邊已經沒有“站”的餘地了。他只需要等,等一個答案。
火光從漢營的東北角燒起來了——不知道是誰打翻了火盆,還是有人故意放的,火舌舔著帳篷,噼裡啪啦地響,濃煙滾滾地往上冒,在夜色中像一根黑色的柱子,連通了大地和天空。火光映在張良的臉上,把他的半邊臉照得通紅,另外半邊臉還沉在黑暗裡,像一幅沒有畫完的仕女圖,美得不像是在戰場上。
遠處,楚營的方向,歌聲響起來了。
一開始只是幾個人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試音。然後越來越多的人加入,聲音越來越整齊,越來越響亮,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過來,蓋過了漢營內的喊殺聲,蓋過了刀劍碰撞的聲音,蓋過了火燒帳篷的噼啪聲。
“劉邦,雜種也——親爹不知是哪個——劉太公,養兒一場——換來一碗肉湯喝——”
那曲調是漢地的,軟綿綿的,像是從江南水鄉飄來的小調,本該是唱情愛的,此刻卻填著最惡毒的歌詞。楚軍計程車兵們唱得很認真,有人甚至唱出了感情,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們替你感到丟人”的、居高臨下的同情。
“呂雉,好夫人——牢裡也不閒著——審食其,好門客——照顧孩子照顧娘——”
第二段歌詞飄過來的時候,漢營內正在拼殺計程車兵們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有人停下了手中的刀,有人抬起頭,朝著楚營的方向望去。火光映在他們臉上,有人滿臉是汗,有人滿臉是血,但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一樣——羞恥。
不是劉邦的羞恥,是他們自己的羞恥。他們在這裡拼死拼活,為了一個連老婆都管不住、連兒子都不是自己的、連爹都賣了的雜種。他們在為了什麼而戰?為了誰而戰?
“劉邦,綠毛龜——養了別人的兒——考烈王,泉下知——也要喊你一聲知己——”
歌聲飄進劉邦的耳朵時,他正站在中軍大帳門口,手裡握著一把沒有出鞘的劍,身後是陳平和幾個親兵。火光映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身形在那道光裡顯得佝僂,像一株被雷劈過的老樹,還站著,但已經枯了。
“大王,”陳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壓得很低,“該走了。”
劉邦沒有動。
他還在聽。那些歌像一把一把的沙子,撒在他的傷口上,不是痛的,是澀的,澀到喉嚨發緊,澀到眼睛發酸。他想起自己編過的那些話——龍種,赤帝子,斬白蛇起義——每一個字都是假的,但每一個字他都說得理直氣壯。而現在,這些歌裡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他卻一句都反駁不了。
“大王!”陳平的聲音急了,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劉邦終於動了。他轉過身,目光越過陳平,看向西北角張良帳篷的方向。那邊很安靜,沒有火光,沒有喊殺聲,只有一個人影站在帳前,一動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