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說道:“劉家三少爺雖然性情暴戾,但終究是個孩子,會變好,平哥兒過去也不算委屈。”
“大哥!”方老實猛地提高了聲音,又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我方老實……咳咳咳,再窮也不賣兒鬻女。”
大伯看著弟弟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再看看油燈下侄子倔強的側臉,重重嘆了口氣,跺跺腳道:“行行行,你們爺倆就擰吧,看你們能擰出個啥!”
說完,他轉身就走。
冷風又從門縫裡溜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亂晃。
方平找出一本書,就這如豆般的燈火之乎者也的讀了起來。
沒過兩天,二姑方翠花也風風火火地來了。
她臉上堆著笑,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拉著方平娘秦氏的手:“嫂子,大喜事,我婆家那頭有個遠房侄女,叫春桃,模樣周正,手腳也勤快。”
“雖說這丫頭只是莊戶人家的閨女,可家裡有兩畝薄田,壯勞力也多,不那麼緊巴。”
“我尋思著,跟平哥兒正般配,成了親,也是個幫襯不是?省得他整日里抱著書本子,不頂吃不頂喝。”
說完,二姑徵詢道:“要不回頭我讓男方家來相看相看?”
秦氏臉上有些鬆動,不過還是遲疑的看向方平。
方平的心卻像被針紮了一下。
他想起前幾日去鄰村借書,路過村口,聽見幾個洗衣的婦人在樹下嚼舌根。
“方家那小子?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窮得叮噹響,爹是癆病鬼,還妄想讀書考功名?誰家閨女眼瞎了才嫁過去!”
婦人們那刻薄的嘲笑聲,像冰碴子一樣紮在方平的心上,至今未消。
“二姑。”方平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我現在,不想這些,我要讀書,考功名。”
二姑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哎喲喂,我的小祖宗,你多大了?十五六了,不尋思成家立業,抱著那幾本破書能當飯吃?”
“好的姑娘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人家家裡說了,只要你們應下,彩禮意思意思就成,還陪嫁一副新被褥和一頭牛呢。”
見方平說不動,她拍著大腿,乾脆做起了方平孃親的工作:“嫂子,你可得勸勸他,過了年就十六了,不小了。”
方平依舊一副誓死不從的樣子。
二姑碰了一鼻子灰,臉上掛不住,撇著嘴站起身道:“二姑好心替你照相,既然你不識好歹就算了。”
她氣呼呼地轉身走了,將門摔得哐當響。
親戚們的話像寒風,颳得土坯房更冷了。
一月後。
方平縮在炕角,懷裡緊緊抱著那個粗布包袱。
裡面裹著僅剩的半塊硬得像石頭的窩窩頭,還有一張被汗水浸得發黃,又被體溫捂得溫熱的紙。
那是青州府衙蓋了紅戳的童生試報名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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