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前往
赫連灝始終心繫著桑竹的安危,這份牽掛如同無形的絲線,日夜縈繞在他的心頭,從未有過片刻鬆懈。如今邊境的形勢雖已漸趨穩定,但赫連灝深知平靜之下往往暗流湧動,因此在桑竹的身邊,他早已不動聲色地佈下了自己精心安排的人手,如同織就了一張細密而隱蔽的網,時刻關注著她的動向與周遭的一切。正因如此,有些在邊境流轉的話語與細微的風聲,或許因為種種緣故,未能全然傳到楚雲連與桑竹本人的耳中,卻可能早已沿著那些只有少數人知曉的隱秘渠道,跨越了重重關山與迢迢江河,最終清晰地傳入了遠在京都宮殿深處的赫連灝耳中,讓他即便身處廟堂之高,也能對千里之外的情形瞭如指掌。
赫連灝凝神讀著那封從邊境快馬加鞭、日夜兼程送來的密信,目光沉沉地落在字裡行間,彷彿要將每一個字都刻入心底。他修長的手指不自覺地緊緊攥住了信紙的一角,力道之大,幾乎要將那堅韌的紙張揉碎。心中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擔憂,有焦灼,或許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然而他卻無法真正動怒——畢竟追根溯源,當初確實是因為自己一時疏忽,未能將她護得周全,才最終釀成了今日這般局面,這苦果,理應由他來嘗。然而,即便心中明知如此,赫連灝骨子裡的驕傲與那份深藏的情意,仍驅使他不願就此束手,更不甘心坐視不理,任憑事態發展。
一旁的鳳冉將赫連灝這般凝重而壓抑的神情盡收眼底,心底不由得暗暗發怵。他跟隨赫連灝多年,深知這個傢伙此刻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意味著什麼,只覺得若再在此處停留,恐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不如趁早尋個由頭脫身,方為上策。他剛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悄無聲息地向殿門方向移去,一隻腳還未踏出門檻,身後便驟然傳來了赫連灝那低沉、緩慢卻透著絲絲寒意的聲音,如同冬日裡凝結的冰凌,瞬間定住了他的身形。
“鳳冉!”
鳳冉聽罷,身形微微一僵,隨即認命般地長嘆一口氣,心中暗自叫苦:果然,還是逃不過這一遭。有時候真的不能太瞭解一個人,不然他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你便能預知接下來的“災禍”,那種感覺,簡直就像是眼睜睜看著別人給自己宣判了死刑,卻無力反抗。他很想立刻拔腿就跑,遠離這是非之地,可奈何理智清楚地告訴他,自己是真跑不過身後這位武功高強的皇帝陛下,沒辦法,只得緩緩轉過身,垂首恭順地立在一旁,等候赫連灝開口發話。他倒要看看,這傢伙這次又想出什麼新花樣來“奴役”自己。
“朕記得,你的易容之術,也是極好的。”赫連灝抬眸望向他,眼底情緒晦暗難辨,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他的指節仍輕輕抵著光潤的紫檀木桌案,有一下沒一下地叩擊著,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在這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也敲得鳳冉心頭一跳。
鳳冉猛地一驚,倏然抬頭看向赫連灝,一時竟忘了該如何接話。
赫連灝的話才剛出口,他心中便已大致猜到了這位陛下究竟想幹什麼——為了達成目的,不惜連“朕”這個皇帝身份都搬出來壓人,真是“好”極了!不過,他倒是沒想到,赫連灝竟動了要親赴邊境的念頭。他看著赫連灝那雙早已寫滿不容置疑的決意的眼睛,到了嘴邊的種種勸阻,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他太清楚這位的性子了,一旦做出決定,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多說無益,反而可能惹他不快,倒不如順著他的意思,好好將一切安排妥當。
鳳冉定了定神,將紛亂的思緒壓下,拱手沉聲道:“若是陛下決意親往,此事倒也並非不可為。大不了對外宣稱陛下前往南邊行宮靜心休養一,將朝政暫託給信得過的重臣打理,如此便可掩人耳目,何必……”他本想說“何必親自冒險”,但話未說完,便被赫連灝打斷。
“沒什麼比朕‘親自’坐在這朝堂之上更安全。”赫連灝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這句話的潛臺詞再明顯不過——他要鳳冉易容成他的模樣,坐鎮京都,穩住朝堂。
“你是打定主意要把我架在火上烤是吧。”鳳冉聞言,幾乎要氣笑了,那自己剛才還費什麼口舌分析利弊呢?直接躺平當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不就行了。這差事,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鳳冉,你的本事,朕是相信的。”赫連灝看著他,語氣放緩了些,卻依舊帶著屬於帝王的威壓。
“小心你如此‘信任’,總有一天,我奪了你的江山。”鳳冉無奈至極,也只剩下過過嘴癮的份兒了,這話說得半真半假,更像是一種無力的抗議。
“隨意。”赫連灝對此渾不在意,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彷彿那萬里江山在他此刻心中,也比不上某個人的一絲訊息來得重要。隨即,他抬眼望向殿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那精緻的雕花窗欞,落在那片被明媚日光染得流光溢彩的宮牆琉璃瓦上,聲音低得像是隻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壓抑了太久終於洩露的一絲心緒:“這一次,朕總要親口問一問她,問她如今心中,到底還有沒有朕的位置。”哪怕得到的答案並非他所期盼,他也得親自去聽,去面對。這總好過如今這般,隔著千山萬水,只能日日對著一紙冰冷的密信,反覆揣摩,獨自煎熬,讓那份思念與不甘日夜啃噬心肺。
“打算什麼時候出發?”鳳冉知道事已至此,多言無益,轉而問起具體的安排。
“越快越好!”赫連灝的回答斬釘截鐵,透露出他急不可耐的心情。
鳳冉聽了,不再多話,只重重點頭,將一切情緒收斂:“那我這就去著手準備,調配人手,安排路線,三日內便可動身。”說罷,他便躬身行禮,迅速退了出去。
偌大的殿內,只餘下赫連灝一人。
他靜靜地望著窗外那片被日光渲染得無比鮮亮、卻透著一絲寂寥的宮牆與琉璃,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密信上那幾行關於楚雲連與桑竹相處情形的字句,心口處傳來一陣緊過一陣的悶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