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敗於直布羅陀海峽的失守,荷蘭敗於英吉利海峽的失控。順便提一嘴,蘇伊士運河被埃及國有化收回敲響了帶陰帝國的喪鐘。幾個海上霸權都敗給了地緣宿命,敗於某條關鍵水道。咽喉要道的失利只是暴露了帝國的虛弱,是表象。真正使其隕落的是自身內部的積重難返,是在實力不濟時殘留的帝國幻覺。
西班牙風光了不到百年,荷蘭強盛了80年。可見,朱元璋說‘胡虜無百年之運’既是對歷史的總結也是對未來準確的預言。
從當今皇上改革祖宗成法,允許皇室宗親向當地州府一級衙門報備後自由出入封地的政策出臺之後,襄陽進賢郡王朱常淦沒有第一時間像其他宗親那樣你來我往粉墨出場。他膽小,觀察了長達半年,感覺到新規的確是那麼回事且形勢走向明確,判斷舊規不會復辟,確信到改革的春風吹綠了整個華夏大地,這才放膽攜習官張山出趟遠門活動活動筋骨。
進賢王擬定的出行計劃:第一站蘇州,第二站武昌,最後施州。此行程來來回回不走順道不走尋常路,別具用心吶!蘇州,國際大城市、東林黨的天下,舊俗榜樣;武昌,受梁山司輻射最深的內地大城市,新舊交融的典範;施州,梁山司根據地,全新社會樣態。名為考察三地商業形態,實為漸進式深入審視時局、計量未來。
蘇州,玄妙觀前。
蘇州,世界時尚之都。想要見識繁榮熱鬧,別去看什麼《清明上河圖》,當年十個汴梁摞一起也趕不上如今蘇州一城一地。資本流向哪裡,哪裡就繁榮。蘇州是國際金融資本蓄力刻畫的樣板城,紙醉金迷繁榮無比。只是,永樂、洪熙、宣德年間普遍天下的盛世畫卷如今只能在蘇州等少數幾個地方得以再現。欲知世之繁華,請到玄妙觀前的觀前街。此蘇州時尚薈萃處,天下第一市井地,東林黨重金打造的樣板街。
十字街頭上第一間兩頭的門面是個賣衣服的鋪子,店內牆壁書有大字‘成衣’。襄陽在北氣候稍冷,慢行十餘日來到蘇州,天氣已熱起來,朱王爺覺有必要添身夏衣,便進到店裡。此非裁縫鋪,此成衣店,但也有肩掛皮尺的裁縫相迎,招呼說衣服長短不甚合身的可予免費裁剪改瘦,立等可取。朱常淦看了又看挑了又挑,感覺店裡的成衣要麼料子太過華貴要麼款式過於新潮,自己四十來歲的半老頭似乎穿不出去。
那裁縫便是店老闆,通州人氏。此通州非北京通州,乃是江蘇通州即南通。南通來蘇州開店的老闆幫忙給選了一件讓試穿,勸客人穿衣不必保守,說他老家那裡不管年輕人還是中老年朋友都講究穿著究,專挑從遠方來的好料子做的衣服,低價的還看不上。而且衣服做得越是奇形怪狀越賣得動,樣式變化須緊跟潮流,老家人稱作時裝。
張山道:“你們通州人愛追逐貴重華麗,我成都人氏,我們成都也一樣,這叫展現時尚展示個性。”
朱常淦不信,“或只富家公子這般,有錢任性罷了。”
張山和店家聽聞這話一同搖頭。店家笑著道:“客人差矣。我一表親家住山東博平縣,也不常來常往,五六年前他來通州時評說博平風氣愈趨愈下,鄉里驕奢荒逸。酒桌上流行勸飲放飲是為豁達,送禮則珍饈糕點豔色布匹。城裡城外男女多有穿靴戴帽紗裙細褲。走在鄉間小道,隔牆能聽見農戶家院子裡有人在哼嬌滴滴的流行豔曲。最讓人忍俊不禁的,大街上叫花子行乞時自稱別號天地居士。”--“小縣城這般的風氣,何況州府大城,客官你說是吧。”
這位店家年紀過四旬,雖在勸人要跟上時代步伐,言語中卻在說流行時尚的不是。看來有點歲數的人仍是看不慣當下的社會風氣。
“乞丐給自己起別號天地居士!索性叫宇宙大帝更響亮。”也是沒誰了,朱常淦聽了直搖頭。而山東流行酒桌上行勸酒為親眼所見,山東人謂此顛覆舊俗之舉曰‘酒文化運動’。這不是勸酒,強要人一飲而盡能是‘勸’麼,此無禮、此糟粕。
張山不以為然道:“庶民百姓追求華美風氣並無不妥。在我大成都,普通白丁追求士人生活,士人則向官家顯貴看齊。窮也要窮得大方,不然被人看不起。一些讀書人入仕無望又眼饞商人富裕,選擇棄文從商者比比皆是。”--“消費促進生產,生產旺盛物資方能豐富。”
“好了好了,年輕人思想活躍激進。”朱常淦覺老闆給挑的細棉短衫合適又合身,當即算錢給老闆。
“客官好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天生的衣架子!”在店老闆的恭維中,主僕二人步出鋪子繼續逛街。
這家掛幌子‘六陳店’的鋪子專售枳殼、陳皮、半夏、麻黃、吳茱萸、狼毒六味成藥,想必是貨色供不應求,故而能從藥房獨立出來做成了專賣。
再是鹽鋪,懸掛‘官鹽’幌子,櫃上散鹽堆積成丘,櫃後裝鹽的麻袋摞滿了整面牆。開口詢問得知,店裡所售並無梁山司產的含碘精鹽。如今碘鹽便是官鹽,你處招牌上赫然寫的‘官鹽’卻無碘鹽賣,這不對呀。店小二為人不錯,正視客人提出的非議,他悄悄告訴客人:想要吃梁山碘鹽,偌大的江南只松江府一處有賣。蘇錫常等東林地界上可買不到,江潮江大老闆本鹽商出身,豈能容得下碘鹽搶他的生意。
“如此不應寫官鹽,當掛牌私鹽。”
店小二笑笑,掩嘴悄聲道:“客人看穿休說穿。”
緊挨著的瓷器店出售日常用的碗碟花瓶之類,店內顧客盈門生意紅火。而邊上的就算不得店鋪了,用兩個板車拼一起豎起遮陽的頂篷停在了街心,乃是個流攤。這家賣甜品飲料,頂篷下掛著一排寫有品目的牌子。攤子不大,所售花色品類卻多,有水晶膏、桂膏、紫糖、牛皮糖、白花餅、山花餅、松花餅、春餅、白糖餃、牛乳、馬骨、羊乳、花生湯、綠豆湯凡一十四樣。
再是間醫館,不掛招牌幌子,寫有‘小兒內外方脈藥室’的屏風向外而立。乃是兒科診所兼藥房,‘內外方脈’寫得明白,診所兼治小兒內外科。牆上張貼的幾幅畫有意思:著紅袍騎老虎的是藥王孫思邈,穿綠袍騎著只黑狗的是藥王菩薩,另一幅畫上婦人抱著個小孩,右下角置馬鞍,寓意‘小兒平安’。店堂裡一大夫正在給小兒把脈,另一個拿著根管子給患兒眼睛裡滴眼藥水,說明這家也能看眼科。
之後一間大門面大進深的染坊,門前空地立起架子,掛著各色布匹。
隔壁鞋帽店,懸掛招牌‘紗帽京靴不誤主僱’,櫃檯後靠牆一頂天立地的大展櫃。說是鞋帽店,少有鞋子,帽子則琳琅滿目。有當官戴的烏紗帽、將軍戴的鳳翅盔、將校戴的軟氈笠、夏天防曬用的遮陽帽等。這家店定走的奢侈高檔風,櫃檯前空蕩蕩,只一個男人有口無心地在詢價一雙高筒靴子。店內情景倒也應證其‘不誤主僱’的商家承諾,紗帽京靴皆品秩官員穿戴,壞了要馬上換否則受罰,故而拿來當做賣點。這家檔次高,面向官宦,不來伺候平頭百姓。
一牆之隔掛著‘精裱詩畫’四字招牌,此裝裱店三開間的大門面,內牆上掛滿裝幀好的墨竹、山水畫卷、書法作品,兩個夥計正在一塊大案板上裝裱。不過,這位小哥你不好好刷你的漿糊,眼睛只顧朝著街上張望,在看什麼呢?順著他的眼神光看去,對面茶館裡彎腰給客人上茶的老闆娘屁股夠大夠吸睛。
往前有個窄身巷子,寬僅容兩人貼身出入。巷內幾步深處,一戶人家側門簷下有個賣雞的攤位,一群人堵在那裡似生意火爆。二人好奇,湊到裡面看究竟,發現門裡頭的院子裡有幾人在忙著給雞注水。
賣注水雞!不是,你們這些人明明知道雞被注水如何還圍著搶購?難道注的不是水,注的大補的人參湯營養液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