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萍把可行性報告推到段浪浪面前。“你先別急著誇我。這三個廠的選址、規模、投資預算,都得你自己定。我只是幫你寫報告,主意還得你自己拿。”
段浪浪重新翻開報告,一頁一頁地看著,不時在邊上寫幾個字。看完之後,她合上報告,靠在椅背上。“如萍姐,化肥廠建在縣城北邊,那裡靠近公路,運輸方便。飼料廠建在王家嶺,那邊是產糧區,原料就近。農具廠建在石頭溝,那裡的老百姓對農具的需求最迫切。”
柳如萍在本子上記了下來。“好。我先做一份詳細的選址報告,然後找縣裡批地。等學校的事告一段落,咱們就開始搞工廠的事。”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西北的夏天來了。
夏天的西北,熱得像蒸籠。白天溫度三十多度,太陽曬在皮膚上火辣辣的疼。但工地上的人沒有停,學校的地基打好了,牆砌到了窗臺高,工人們光著膀子幹活,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流,在黃土上留下一道道溼印。
段浪浪每天都要去三個工地轉一圈,看看進度,看看質量,看看工人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她的皮膚被曬得黝黑髮亮,跟當地的農村婦女沒什麼區別了,要不是那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誰也看不出她是從四九城來的。
“段同志,你來了?”
石頭溝工地上,施工隊的老張頭看到段浪浪走過來,放下手裡的瓦刀,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
段浪浪蹲下來,摸了摸砌好的牆,又用尺子量了量牆的厚度和垂直度。“張師傅,這牆砌得不錯,橫平豎直的。但砂漿的配比我上次說的改了嗎?水泥多了浪費,少了不結實。”
老張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菸袋,裝了一鍋子旱菸,點上,吸了一口。“改了改了,按照你說的比例,一袋水泥配三車沙。你上次說了之後我就改了,你看這牆,比南邊那面結實多了。”
段浪浪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工地南邊,看了看那面牆。確實比北邊的牆粗糙一些,有些磚縫的砂漿不夠飽滿,用手一摳就掉渣。
“張師傅,南邊這面牆得返工。砂漿配比不對,磚縫也不夠飽滿。這種質量,冬天一凍就裂,裂縫了漏風,孩子們怎麼上課?”
老張頭的臉色有些不好看,蹲在地上抽了兩口煙,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段同志,返工的話,工期就要往後拖了。而且南邊這面牆已經砌了一半了,拆了重砌,材料浪費不少。”
段浪浪蹲下來,看著老張頭的眼睛,語氣不重但很堅定。“張師傅,工期可以拖,材料可以浪費,但質量不能打折扣。這所學校是給孩子們蓋的,不是給大人蓋的。孩子們的安全比什麼都重要。你說是不是?”
老張頭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站起來,拿起瓦刀。“行,返工就返工。段同志,你說得對,孩子們的命比什麼都金貴。”
段浪浪拍了拍他的肩膀。“張師傅,我知道你辛苦了。等學校蓋好了,我請你喝酒,喝好酒。”
老張頭嘿嘿笑了兩聲,揮起瓦刀,開始拆南邊那面牆。
學校的主體工程在八月底完工了。
三所學校,每六間教室、兩間辦公室,青磚灰瓦,玻璃窗戶,在黃土高原上格外顯眼。石頭溝的孩子們趴在窗戶外往裡看,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大大的,像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這教室真大啊。”
“你看那黑板,好黑啊。”
“桌子椅子都是新的,還有抽屜呢。”
段浪浪站在石頭溝學校的操場上,看著孩子們興奮的樣子,心裡酸酸的又甜甜的。她轉過身,對李有才大爺說。“李大爺,學校的桌椅板凳下週就能運到,教具和圖書也一起到。九月中旬正式開學,到時候你帶著孩子們來報到就行了。”
李有才拉著段浪浪的手,眼淚又下來了。“段同志,我真的不知道說什麼好。你對我們石頭溝的大恩大德,我李有才這輩子都還不完。”
段浪浪拍了拍他的手。“李大爺,不用你還。孩子們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了,回來建設家鄉,就是最好的回報。”
九月中旬,三所學校同時開學。
沒有隆重的儀式,沒有領導的講話,就是孩子們揹著書包走進教室,坐在嶄新的課桌前,翻開散發著油墨香味的課本,跟著老師一起讀——“春天來了,冰雪融化,種子發芽,果樹開花。”
段浪浪站在石頭溝學校一年級的教室外面,透過玻璃窗戶看著裡面上課的孩子。老師是一個年輕姑娘,省城師範畢業的,自願來石頭溝支教。她扎著一條馬尾,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在講臺上走來走去,聲音清脆得像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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