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才的老伴站在李有才身後，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她聽到韓衛民的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露出缺了兩顆牙的牙床。
車開動了，段浪浪坐在副駕駛上，韓衛民坐在後排。吉普車在土路上顛簸著，韓衛民從口袋裡拿出那雙鞋墊又看了看，然後疊好重新放回去。
“衛民哥，李大爺的老伴花了兩個月才繡好這雙鞋墊，眼睛都快繡瞎了。”段浪浪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韓衛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黃土山坡。“我知道。所以我才收下了。不收下，他們心裡過意不去。收下了，他們就覺得欠我的情還了一點，心裡就踏實了。”
段浪浪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衛民哥，你真的不是一般人。換了我，我不知道該不該收。”
韓衛民笑了笑。“該不該收，看情況。有些東西收了是添麻煩，有些東西收了是讓人心安。這雙鞋墊，屬於後者。”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到了原西縣城。韓衛民讓司機把車停在縣招待所門口，下了車，對段浪浪說。“浪浪，你回去忙你的，不用陪我。我在縣城住兩天，到處轉轉。”
段浪浪從車上下來，有些猶豫。“衛民哥，你一個人轉什麼？我陪你吧。”
韓衛民擺了擺手。“不用。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化肥廠的事不是正忙著嗎？去吧。”
段浪浪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韓衛民的眼神，把話嚥了回去，點了點頭。“那好吧。有事你給我打電話。招待所有電話，號碼你記一下。”
韓衛民在縣招待所住下了。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臉盆架，牆上刷著白灰，白灰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裡面的黃泥。窗戶是木框的，玻璃上貼著一層白紙，透光不透視。
他放下行李，洗了把臉，出門在縣城裡轉悠。
原西縣城不大，主街只有一條，從東到西不到兩裡地。街兩邊是各種店鋪——供銷社、糧店、布店、雜貨鋪、茶館、飯館，招牌都是木頭的，漆面已經斑駁了，有些字都看不清了。街上人不多，三三兩兩的，穿著藍色或灰色的衣服，腳步不緊不慢的，跟四九城的繁忙截然不同。
韓衛民漫無目的地走著，路過一個衚衕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
衚衕口站著一個人，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和一條深灰色的褲子，頭髮紮成一條馬尾，臉上不施脂粉，但皮膚白淨細膩，五官精緻得像畫出來的。她的眼睛很亮，像兩汪清泉，眼睫毛又長又翹，微微向上卷著。她的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上翹，帶著一種天生的、不經意的笑意。
她在跟一個賣菜的老太太說話，聲音不大，但很清脆，像泉水叮咚。
“大娘，這白菜多少錢一斤？”
“五分錢一斤，你要多少？”
“給我稱兩顆吧。要新鮮一點的，我明天要帶去學校給學生吃。”
“你是老師？”
“嗯，我在城關小學教書。”
韓衛民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女人，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女人買了白菜，給了錢，接過菜籃子，轉過身來。
她的目光跟韓衛民對上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微微張開，手裡的菜籃子差點掉在地上。
“韓……韓衛民同志？”
韓衛民愣了一下，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那是很多年前，在四九城的一個會議上，一個年輕的女教師坐在臺下，捧著一個筆記本，認認真真地聽他的發言。會議結束後，她還跑上來要了一個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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