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顆釘子比前面四顆加起來都難啃。
碧落海的綠刀劈上去的時候,釘子紋絲不動。不是力道不夠,是裡頭封著的東西不一樣。前四顆釘子是仙盟四個太上的命,第五顆是仙盟盟主的命。他把自己釘在最中間,拿他的執念壓著其餘六顆。人死了,執念沒散,比太虛那道更沉、更瘋、更難纏。釘帽上刻著的名字不是灰色,是黑的——黑得像深淵,像黑洞,像能把所有光一口吞盡的虛空。名字在跳,每跳一下就往外湧一圈黑光,漣漪似的盪開,盪到哪兒吞到哪兒。碧落海的綠光被吞了,殷紅衣的紅光被吞了,蠻骨的赤金被吞了,陳峰的金光也被吞了。不是擋住,是吞掉,像一頭餓瘋了的畜生張著嘴蹲在那裡,來什麼吃什麼。
碧落海的綠刀被彈了回來。刀身上的綠龍發出一聲嘶吼——不是示威,是疼。黑光咬上刀身,綠龍的鱗片迸出一道道細密裂紋,像乾透了的河床。碧落海綠眸猛縮,刀連著本體,刀疼她也疼。嘴角溢位一絲綠血,順著下巴滴下去,地面被蝕出幾個冒白煙的坑。
殷紅衣的血色鎖鏈被黑光纏上了。不是被掙斷的,是被反絞。黑光像無數條細蛇順著鎖鏈往上爬,直撲她手臂。她撒手,鎖鏈在半空碎成一片紅色光點,還沒來得及飄散就被黑光吞了個乾淨。她骨翼猛地張開往後掙,玫瑰紅的翼骨在黑光裡開始褪色——從玫瑰紅褪成灰白,從灰白褪成透明。她咬著牙把骨翼收回來,上面的光已經暗了大半。
蠻骨的戰斧劈在釘子上,斧刃上赤紅火焰被黑光澆滅了。不是壓滅,是吞滅。黑光像一盆冷水潑在燒紅的鐵上,嗤嗤響著冒起白煙,火沒了。她魔神之軀上那些裂紋猛地擴開——從髮絲粗細崩成指頭粗細,赤金色的血從縫隙裡往外滲,順著鱗片往下淌。她低頭看著自己胸口上的裂口,赤金眼睛裡頭一次出現了不是蠻的東西。是疼。
陳峰的葬和弒月射出兩道光柱撞在黑光上,像兩根筷子捅上一面鐵牆,彎了,碎了。金光與暗紅的光點炸開,還沒落地就被黑光吞掉。他整個人被反震彈飛出去數丈摔在地上,葬和弒月插在身旁土裡,兩柄劍都在抖,像在咳嗽。金血從嘴角往外湧,不是溢,是湧。他撐著地想站起來,手在抖,膝蓋在抖,渾身都在抖。
阿燼的暗金光芒也被吞了。她的光射進黑光裡像一滴水滴進海,漣漪都沒有一個。身子晃了一下,光腳在碎石上滑了半步,站穩了。眼底暗金火焰還在燒,燒得沒先前旺了,像一盞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燈。
火阮的金光還在堅持,已經細得像根頭髮絲。身體淡到幾乎看不見,只剩一雙金眼懸在半空,釘在第五顆釘子上。蕭瑟的手還貼在她後背,臉色從透明轉成了灰——像一張燒過的紙,碰一下就碎。靈力早沒了,命也快沒了,手沒松。
冰阮坐在遠處,白髮透明,身體透明,像一尊快要化掉的冰雕。眼睛還睜著,望著火阮,望著蕭瑟,望著陳峰,望著那些還在拼命的人。她從地上抬起手,五指張開,掌心裡凝出一顆冰藍珠子——不是攻擊,是最後一顆冰魄本源。她把珠子舉到眼前看著裡面那一小團冰藍的光,那是她最後的命。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決定了。珠子從她掌心飛出去,不是飛向釘子,是飛向火阮。珠子沒入火阮心口。火阮身體猛地一震,那些已經淡到看不見的血肉重新凝實了一分。冰阮拿自己最後的命替火阮續了一息。
火阮金瞳裡那兩團光點猛地炸開。“姐——”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血,帶著淚。冰阮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是“別哭”。然後她的身體徹底透明瞭——從實變虛,從虛變無。不是死了,是被冰封住了。她把自己封在最後一顆冰魄本源裡,等火阮回來。火阮的眼淚掉下來,金色的,滴進金光裡。她轉回頭望著天穹上那顆黑色釘子,金瞳裡兩團光點炸到極致,傀神的源從體內噴湧而出——不是之前那種細水長流,是決堤,是山崩,是三萬年攢下的所有不甘一口氣全放出來。金光柱從她掌心射向釘子,粗如殿柱,亮如烈日。釘子上那層黑光被衝開了一道口子。不是吞掉,是衝開,像一把刀捅進腐肉,肉裂了,膿血噴出來。
碧落海的綠刀再次劈下。這一回不是劈釘帽,是劈那道被金光衝開的口子。刀光順著口子灌進去,釘子的黑光劇烈顫抖,像被人挖開了傷口。殷紅衣的骨翼再次張開——不是防守,是攻擊。翼骨上玫瑰紅的光在黑光侵蝕下已經快滅了,她就在滅之前把最後那點光凝成兩柄紅色短刀,從兩側同時扎進釘子縫隙。蠻骨的戰斧再次舉起,不是劈,是砸。她把戰斧掄圓了,像砸樁一樣一下一下砸在釘帽上。每砸一下釘子就往下沉一寸,黑光就暗一度。手臂在砸的過程中裂開了,從肩膀到肘彎豁開一道長口子,赤金血噴出來濺在釘子上,燙得釘子嗤嗤作響。
陳峰從地上爬起來握住葬的劍柄。劍身金紋已經滅了,劍還在。他把葬從土裡拔出舉過頭頂,劍尖對準釘子。源在體內快乾了,骨頭裡還有——蒼梧淵的骨頭裡還有。骨頭在發光,金色的,從皮膚下透出來,像一盞從裡面點亮的燈。他把最後那點源從骨頭裡抽出來灌進葬。葬亮了一下,很弱,像一根快滅的蠟燭在最後關頭拼命亮了一下。就是那一下,一道金色劍光從葬的劍尖射出,細如髮絲卻亮如白晝,精準地刺進碧落海劈開的那道口子。
阿燼的暗金光芒也灌了進去。不是攻擊,是引導。她把天墟最後的力量從地底抽上來灌進那道口子,暗金光在口子裡炸開,像一顆炸彈。
七股力量——碧落海的綠,殷紅衣的紅,蠻骨的赤金,陳峰的金,阿燼的暗金,火阮的金,還有銀甲衛隊五千人匯入殷無邪劍裡的那一道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銀白——同時灌進第五顆釘子的那道口子。
釘子的黑光炸開了。不是滅,是炸。黑光從釘帽上炸開,像一顆黑色的太陽吞掉了周圍所有光芒。碧落海被炸飛了,綠刀脫手在空中翻了幾圈,人摔在地上,嘴裡湧出綠血。殷紅衣被炸飛了,骨翼碎了一半,紅傘不知飛哪兒去了,摔在碎石堆裡一動不動。蠻骨被炸飛了,戰斧脫手,魔神之軀在半空中縮回常人大小,摔在地上,赤金血從身下漫開,像一朵正在開的紅花。陳峰被炸飛了,葬和弒月全脫了手,摔在地上,金血從嘴裡往外湧,眼前一片黑。阿燼被炸飛了,光腳在碎石上滑出數十丈,用指甲摳住地面裂縫才停住,十片指甲斷了六片,血淋淋的。火阮被炸飛了,蕭瑟也被炸飛了,兩個人摔在一起,劫劍插在身旁地裡,劍身劫紋全滅了。銀甲衛隊五千人被衝擊波掃過,還能站著的不到一千。盾碎了,戟斷了,弓弦崩了,衣袍爛了。他們躺在地上,有的還在喘,有的已經沒了呼吸。
殷無邪還站著。不是他比別人強,是他的劍撐著。銀白長劍插在地上,他雙手按著劍柄低著頭,銀白血從頭頂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他沒擦。
釘子還在。黑光炸了,釘子沒碎。黑光從釘帽上褪去一層,露出底下的灰,從灰變成暗金,從暗金變成金——不是陳峰那種金,是更沉的,像把一萬個黃昏碾碎了攪在一起凝成的顏色。釘子上刻著的名字還在跳,跳得慢了,像臨死前的心跳。
碧落海從地上爬起來,綠刀還插在不遠處。她爬過去握住刀柄拔出來,拄著刀站直了。綠眸已經暗到幾乎看不見光,腰板卻挺得很直。殷紅衣從碎石堆裡爬起來,骨翼碎了半邊,剩下的那半也斷了幾根翼骨。紅傘找不著了,她從地上撿起一柄銀甲衛兵留下的斷劍握在手裡,血瞳裡紅光已經滅了,手沒抖。蠻骨從地上爬起來,戰斧還插在遠處,她沒有去撿。她從腰間摘下一顆骷髏頭,最小的那顆,拳頭大,像嬰兒的。她把骷髏頭攥在手裡,赤金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骷髏頭上,骷髏頭的眼眶裡燃起赤紅火焰,很小,像一顆快要滅的星。陳峰從地上爬起來,葬和弒月還插在遠處,他沒有去撿。他從腰間拔出那柄短刃——影首留下的那柄,刀柄上的標記還在發光,暗金的,一明一暗,像一個人的心跳。短刃只比匕首長一點,握在手裡的時候他感覺到了,這柄短刃認他。不是蒼梧淵的,不是影首的,是他自己的。阿燼從地上站起來,光腳踩在碎石上,十根手指還在滴血,她沒有擦。她望著天穹上那第五顆釘子,釘子上黑色已褪成金色,金色在跳,像一個人在最後關頭拼命地跳。火阮從地上坐起來,蕭瑟躺在她身邊,劫劍插在一旁。她低頭看著蕭瑟,他眼睛閉著,呼吸很弱,像一根快斷的蛛絲。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站起來轉身望著天穹上那顆釘子。金瞳裡那兩團光點已經不跳了,停了。她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對準釘子。
“第五顆。”
金光從掌心湧出來,不是細流,是瀑布。傀神的源在她體內已經快乾了,她還有自己的命。她把命燒了灌進金光裡,金光亮到極致,亮到扎眼,亮到連釘子上那層金色都被壓下去了一度。碧落海的綠刀再次劈下,殷紅衣的斷劍刺出,蠻骨的骷髏頭砸向釘子,陳峰的短刃劃出一道弧光,阿燼的暗金光芒射入裂縫,銀甲衛隊還活著的人從地上爬起來把最後的力量匯入殷無邪的劍裡。
八股力量撞在第五顆釘子上。釘子的金光炸開了。這一次不是黑光,是金光。金光從釘帽上湧出來,像一朵盛開的花——花瓣是金的,花蕊是白的,花莖是透明的。花瓣在空中飄散,化作金色光點落在每一個人身上。落下的地方傷口開始癒合,癒合的不是皮肉,是骨頭。蒼梧淵的骨頭在吸這些光點,像旱透了的土地吸雨水。
釘子在融化。不是化成水,是化成光。金光從釘帽上往外湧,越來越快,越來越多,像一條解了凍的河。釘子上刻著的名字在光裡消散,筆畫一根一根斷開,像一個人鬆開了攥了三萬年的拳頭。
釘子沒了。門板上多了一個洞,不大,只容一拳透過。風從洞裡灌進來,帶著蒼源天的氣息。那股氣息落在戰場上,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了——蒼源天的重量。不是靈氣,不是源,是重量。那方世界壓在這方世界上的重量,像一座山壓在心口,喘不上氣。
碧落海拄著綠刀,抬頭望著門板上那個洞,望著那兩顆還沒拔的釘子。“還有兩顆。”手在抖。
【第772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