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九蓮雲臺上銀鈴齊響。不是之前那種穿透識海的輕響,也不是面對古荒盟出現時那種經文般的連響——這一次銀鈴的聲響匯成了一道極清越的共鳴,共鳴聲從蓮雲上直直地落下來,在陳峰一行人周圍凝成一道半透明的銀色光罩。光罩表面流轉著無數細密的經文,經文的排列方式和阿燼懷裡那三枚蓮子上的如出一轍。同時蓮雲上那道站立的人影往下邁了一步,只邁了一步,整個人就從蓮雲底部站到了光罩之外,擋在荒篁和陳峰之間。
這是一個極老極瘦的尼姑。她身穿月白僧袍,袍子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手持一串菩提子念珠,每一顆菩提子都包了厚厚一層漿,那是幾萬年摩挲才能養出來的光澤。面容清瘦,眼角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但那雙眼睛裡透出的光芒溫潤如舊玉,不刺人,不退讓。她站在龍尊左前方三步處,抬頭看著荒篁,眼神平靜得像一潭古井。
“封荒協議簽了三萬年,”她的聲音輕而穩,每個字都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協議裡有一條——荒淵之人不得踏上地表,地表之人不得擅入荒淵。今日荒篁道友先踏上地表,先殺了地表之人。違約在先的,不是太始殿,不是燭龍殿,不是我九蓮雲臺,也不是這群下界來的孩子。是你。”
紫微的身影也在同一瞬間從塔頂落下,絳紫長裙在空中劃出一道極細的弧線。她落在銀白光罩外側,和龍尊、尼姑呈三角之勢,將荒篁圍在正中央。眉心的硃砂痣光焰大盛,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通體紫色透明的細劍,劍身薄如蟬翼,劍尖對準荒篁的眉心。
“先到先得。”紫微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是笑,是某種極其危險的、被激怒之後反而更冷靜的殺意,“本座說了,我看上的人,誰也動不了。龍尊前輩和我爭是家事,你荒篁來動——是外敵。家事先放一邊,外敵先打。”
白眉最後出現在紫微身旁。他沒有落地,而是懸浮在離地三尺的空中。兩隻手依然攏在袖子裡,袖口對攏,姿態和之前一模一樣——但那雙渾濁的老眼完全睜開了。眼中沒有瞳仁,沒有眼白,只有一片淡金色的混沌,混沌里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星點,每一個星點都是一顆棋子。
“荒篁,”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和老鄰居打招呼,每個字卻都帶著萬年歲月沉澱下來的重量,“歸墟之門開,震鬆了你的封印縫。你能爬出來,不代表你解了封。你現在站在地表上,用的是你的荒魂投影,真身還在荒淵第七層壓著。你這道投影,戰力不到真身三成。三成戰力的你,在我棋盤上走不了十步。你確定要在這裡——跟三家人翻臉?”
荒篁沉默了。他低頭看著自己枯瘦的雙手,五顆灰白光點還在指尖上懸浮著。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尺老忍不住把玉骨劍從左手換到右手,久到火阮的呼吸從急促重新變得平穩。然後荒篁的嘴角又扯了一下——這次是真正的笑,一個被關了三萬年終於找到了一點樂子的老怪物的笑。
“好。三家人到齊了。一個護犢子,一個講道理,一個擺棋盤。本座今天確實只帶了投影上來,動不了你們。但你們也擋不住本座——荒淵第七層的封印已經被歸墟之門的衝擊波震開了三條裂縫,每條裂縫都在擴大。你們能守在這裡一天,守不了一世。歸墟之門第八次開啟——你們以為是巧合?墟界三祖獻祭開門的時候,引動了歸墟本源,那本源和荒淵第七層的封印是同一道根。門開,封印松。這本就是定數。”
他將手指一收,五顆光點同時熄滅。然後轉過身,往紫黑光暈裂口走去。走了兩步,停住,偏頭看向陳峰。那眼神不是仇恨,不是威脅,是某種更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是興趣。
“姓陳的小子。你身上那半張面具裡,封著的東西你自己還沒搞明白。等你搞明白了——你會自己來找本座的。”
他踏入紫黑光暈,裂口合攏。倒掛天穹上那圈逆時針旋轉的光暈緩緩淡化,最終只剩一道極淺極淡的灰白色痕跡,像一道被擦過的舊傷疤。
廢墟上一片死寂。柳如絲還暈在地上,刀九把厚背刀插在身側,低頭看著那些被化掉源魂的散修屍體。孟川站在不遠處,腰間的玉牌青光徹底滅了。蒼源天外島的散修們三三兩兩地站在廢墟邊緣,誰也不敢動,誰也不敢說話。
陳峰站在原地,右臉上的魔神面具在荒篁離去後緩緩褪去。面具從右臉上剝離,化作無數暗金色的光點,融回他識海深處。他露出完整的臉——左臉蒼白,右臉上還殘留著一道極淺的暗金紋路,像一道被刀刻過又癒合了的舊疤。右手手背上的青金龍紋微微一熱,識海里那道蒼梧淵的本命劍意震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那人說面具裡封著的東西——他說的是真的?”火阮輕聲問。
“不知道。”陳峰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張開五指,骨節咔咔作響,“但有一件事他說對了——我還沒搞明白。歸墟道基、魔心種道、湮燼海的源,三重道基在我體內還沒找到平衡點。面具是魔心種道的外化,它在第一層殼裂了,但沒突破。樹心意志替我修剪了一部分狂暴的東西,但核心的東西還在。他說的‘你會自己來找本座’——不是威脅,是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什麼事?”尺老問。
“不知道。所以才麻煩。”
龍尊轉過身,看著陳峰,赤金色的豎瞳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他嘖了一聲,拍了一下陳峰的肩膀——那一掌拍得很隨意,但陳峰整個人的骨頭都震了一下,不是痛,是那股力道太大了。
“小崽子,你欠老子一條命。不——你欠老子一群人的命。剛才要不是老子擋那一下,荒篁那老東西的五顆荒珠能把你們全化成人幹。”
“謝前輩。”陳峰抱拳。
“不用謝。記賬。”龍尊大手一揮,然後壓低聲音,用只有陳峰能聽見的音量補了一句,“等你那個暗金血脈的小子把骨珠裡的本源吸收了,我再找他討。”
灰髮老者不知何時又出現在龍尊身後。舊道袍在源風裡微微擺動,他把缺了嘴的葫蘆掛回腰間,看了陳峰一眼,嘴角動了一下,然後跟著龍尊回了燭龍殿的縫隙。
九蓮雲臺的老尼姑看著阿燼。阿燼還蹲在地上,懷裡揣著三枚蓮子,光腳踩在碎裂的源殼上,腳底全是泥。她抬起頭看著老尼姑,沒說話。
“緣法不到,不急。”老尼姑微微一笑,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一絲,“封印鬆動,荒淵將開。這蒼源天要變天了。你跟著他,比跟著我更安全。等你覺得緣法到了,再把蓮子拋向空中。”
她轉身走回蓮雲,銀鈴在她身後輕輕搖曳。那道站立的人影重新站回蓮瓣尖端,九蓮雲臺緩緩旋轉,朝西北方的忘川海飄去。
廢墟上只剩太始殿的人。
紫微站在陳峰面前,把紫透明細劍收了回去,雙臂抱在胸前,絳紫長裙在源風裡微微飄動。她看著陳峰的臉——那張臉上已經沒有面具了,右臉上的暗金紋路也在緩緩消退,露出一張年輕的、額角還帶著血痕的臉。她看了很久,然後嘴角重新彎回那個慵懶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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