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娘她……她一生未能獲封誥命，按律，是不敢用這御賜的貢品料子做衣裳的，那匹錦緞便一直被珍重地收在箱底，從未動過。”
說到此處，寧嵐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和懷念：“我娘……我娘在我很小的時候便病故了。她的那些嫁妝，都留給了我。我曾偷偷拿出來看過那匹錦緞，故而認得。”
寧嵐抬起頭，望著時茜，眼神懇切：“所以，當日在醉紅塵三號樓內偶然瞥見崇寧公子時，寧嵐便是從他身上那件看似普通的青灰色長衫料子上認了出來。
能穿得起淮陽貢品‘雨絲錦’的，身份又豈會尋常？寧嵐……寧嵐一時糊塗，便起了心思，這才……這才做下了糊塗事。此事真的與他人無關，全是寧嵐一人的主意，請爵爺明察！”
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細節詳實，連帶著對母親的追憶，也讓這份說辭增添了幾分可信度。時茜沉默了，秀眉緊鎖，陷入了沉思。這寧嵐的話，聽似天衣無縫，但真的是這樣嗎？還是說，這本身就是一套精心編造的謊言？
時茜端坐於上，目光如炬，審視著下方垂首而立的寧嵐，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桌面，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在這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也像是敲在寧嵐的心上。
沉思片刻後，時茜才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本爵姑且信你方才所言，算計崇寧郡王的事是你一人所為，並無同謀。”
寧嵐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但隨即又被時茜接下來的話繃緊。
“那本爵問你，”時茜的語氣陡然轉厲，“你算計崇寧郡王，究竟是何居心？難道真的只是起了那攀龍附鳳的齷齪心思這麼簡單嗎？”
時茜頓了頓，目光掃過寧嵐蒼白的臉頰，繼續道：“你已及笄，且早有婚約在身。對方是你父親的頂頭上司，冮州知府的公子，品貌家世，配你綽綽有餘。”
“況且，”時茜話鋒一轉，帶著一絲探究，“本爵在詢問你這個問題之前，已先審問過你的貼身丫鬟玉拂。據玉拂所言，你對這門親事，向來是滿意的，甚至可以說是期待。”
寧嵐的頭垂得更低，幾乎要碰到胸口。
“玉拂還說，”時茜不疾不徐地丟擲更多細節，彷彿要將寧嵐所有的偽裝都層層剝開，“你並非未曾見過那位知府公子。在雙方長輩的默許之下，你曾在丫鬟、嬤嬤的陪同下，與那知府公子有過數次外出遊玩的經歷。玉拂伺候你多年，對你的性情最為了解，她言你與知府公子相處融洽，言談甚歡，並無半分嫌隙與矛盾。”
時茜的聲音裡充滿了不解與審視：“既如此，你為何要行此險招？不惜用自毀清白的極端方式，也要算計崇寧郡王，與他有此肌膚之親？這於你有何益處？難道崇寧郡王這棵樹，就真的比知府公子那棵樹要可靠得多，值得你賠上自己的名節與未來？”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重錘般敲打在寧嵐的心上。寧嵐緊咬著下唇，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房間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時茜平穩的呼吸聲和寧嵐壓抑的、細微的哽咽聲。
靜默，差不多持續了一炷香的功夫，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寧嵐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彷彿在進行著激烈的內心掙扎。
終於，寧嵐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抬起頭，臉上猶掛著淚痕，但眼神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堅定。寧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清晰地回道：“回爵爺，寧嵐……寧嵐這麼做的原因，就只有一個。”
寧嵐頓了頓，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地說道：“那就是……寧嵐想要退了與知府公子的親事！”
話音落下，寧嵐像是脫力一般，又迅速低下了頭，雙肩微微聳動，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擔，又似乎墜入了無底深淵。
時茜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顯然這個答案出乎了時茜自己的意料。時茜原以為會聽到諸如家族利益、或是對郡王的痴戀之類的言辭，卻沒想到竟是如此直接而……決絕的理由。為了退婚，不惜毀掉自己？這背後，究竟還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隱情？時茜的眉頭，不由得緊緊鎖了起來。
時茜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目光銳利如鷹隼，緊緊鎖在寧嵐略顯蒼白的臉上。時茜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為了退親？這麼說，你是對與知府公子的那門親事不滿意了？還是說……”她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轉冷，“你的貼身丫鬟玉拂，對本爵扯了謊，欺騙本爵？”
寧嵐聞言，身子一顫，連忙磕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不，爵爺明鑑！玉拂她絕不敢對爵爺有半句虛言，更談不上扯謊欺騙。”寧嵐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緒，垂眸道：“寧嵐……寧嵐開始對與知府公子的這門親事，確實是滿意的。”
寧嵐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眼神飄向遠方，帶著幾分迷茫：“正如爵爺先前所言，在知府大人與家父的默許之下，知府公子曾陪同寧嵐去城外的靜安寺燒香，也曾一同去西山踏春，泛舟於城南的鏡湖之上。”寧嵐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感慨，“知府公子……相貌雖非驚才絕豔，卻也清秀端正，絕非醜陋之輩。且他言行舉止間，恪守禮節，分寸拿捏得當，自始至終，對寧嵐未有過半分不規矩的地方，待我……亦算溫和有禮。”
說到此處，寧嵐微微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有懷念，又似有別的什麼，輕聲道：“因此，在那段時日，寧嵐對這門親事，真的……真的很滿意。”最後那個“？”字，卻像是一個微弱的嘆息，帶著一絲不確定，消散在空氣裡。
時茜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語氣中的那一絲異樣，原本舒展的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形成一個川字。時茜向前傾了傾身，追問道：“既然如此，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竟能讓你從‘滿意’，到萌生退親的念頭，並且還付諸了行動？”
寧嵐的頭垂得更低了，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嘴唇囁嚅著，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又難以啟齒，臉上露出明顯的“欲言又止”的神情。那雙平日裡靈動的眸子，此刻也蒙上了一層水霧，顯得楚楚可憐。
時茜見狀，心中已有幾分瞭然，知道這其中必有隱情。時茜放緩了語氣，但話語中的分量卻絲毫未減：“你若是不說出一個讓本爵，乃至讓整個福王府都滿意、都能接受的理由……”時茜停頓了一下，目光如炬，“那你，就死定了。福王府的顏面，不是你能隨意踐踏的。”
寧嵐的身子又是一震，臉色更加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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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