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寧嵐的腦中如同炸開了鍋，兩派聲音勢同水火，吵得她頭痛欲裂。
一派是根深蒂固的**自卑保守逆來順受派**，它像個蒼老而疲憊的聲音，在她心底唉聲嘆氣：“嵐兒，認命吧，罷手吧。你做的這一切，不過是蚍蜉撼樹，毫無意義啊！自古兒女婚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是你一個弱女子能反抗的？你忘了，這門親事，是你那苦命的親孃生前千辛萬苦為你定下的，她是為了你好啊！”
它頓了頓，帶著幾分現實的殘酷繼續分析：“雖說你外祖家江氏在冮州是響噹噹的世家大族，但你親孃終究只是個庶女，在江家地位本就尷尬。如今江家當家的那位舅舅，與你又有幾分真親厚？怕是連你的名字都快記不清了。你能指望他為你這幾乎等同於外人的外甥女出頭嗎？最多，不過是讓你在外人面前能提一句‘江家家主是我舅舅’，可這舅舅認不認你，還兩說呢！”
“你親孃走後，你便再未踏足江家半步，江家也從未有人來寧家看過你一眼。血脈親情，早已在歲月中淡薄如水，你與江家的聯絡，在你親孃閉眼的那一刻，便已差不多斷了。江家憑什麼幫你？你執意要退掉這門親孃用臉面和江家殘餘勢力為你求來的婚事，不僅不會得到江家的支援，反而可能因為你的魯莽，給江家惹來不必要的麻煩，讓他們徹底厭棄你，視你為禍端！”
而另一派，則是被絕境逼出來的**破釜沉舟放手一搏派**，它像一團烈火，在她胸中熊熊燃燒，聲音尖銳而急促：“夠了！現在才想這些，早幹嘛去了？寧嵐，你已經沒有退路了！”
“你忘了嗎？就在不久前，你親眼看到那位氣度雍容的崇寧郡王身上，穿著的是何等珍貴的冮州貢品——雲錦‘雨絲錦’！那錦緞，色澤流轉，如細雨拂過，尋常官員都難得一見，更何況是郡王親身上著！那一刻，你心中是如何驚濤駭浪？你瞬間便揣測到此人身份必定不簡單，是你退婚計劃中唯一可能撬動天平的籌碼！”
“是你，是你自己臨時起意，電光石火間便決定了要孤注一擲，利用崇寧郡王的身份來退掉這門該死的親事！你精心設計，算準了他的必經之路，製造了那場‘意外’的相逢，甚至不惜……不惜讓自己與他有了那片刻的、足以引人非議的肌膚之親！你當時是怎麼想的？你想的是置之死地而後生！你想的是用這潑天的膽魄，賭一個自由的未來！”
“現在箭已離弦，覆水難收！你以為此刻收手，張家就會放過你？你爹就會原諒你？他們只會覺得你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瘋女子，只會用更嚴厲的手段將你捆上花轎，讓你在張家那個泥沼裡永世不得翻身！你連那唯一的、渺茫的希望都要親手掐滅嗎？”
“自卑派說江家靠不住，怕牽累江家！可你若不搏這一把，你連被江家厭棄的資格都沒有！你只會是張家的玩物，寧家的恥辱！搏了，至少還有一線生機！郡王身份尊貴，他或許不屑於與你一個小女子計較，但為了他自己的清譽，他也絕不會容忍這場鬧劇繼續下去！張家若知曉你與郡王有染，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再娶你！這便是你的生機！”
“寧嵐！醒醒！你已經沒有回頭路了！要麼，就這麼縮回去，認命，嫁給那個你從未見過的男人，在悔恨和絕望中度過一生！要麼，就咬緊牙關，把這場戲演下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要為自己拼出一條血路！
何況，你也聽到郡主貞瑾伯爵說的那番話了，如今你已然把郡主貞瑾伯爵及福王府及福王得罪了，你想要退卻還有什麼意義？你自己選！”
兩派聲音在她腦海中激烈交鋒，一邊是懦弱的自保，一邊是瘋狂的豪賭。寧嵐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手心冰涼，卻又有一股熱氣從心底直衝上來。寧嵐知道，破釜沉舟派說的是對的，她已經回不去了。從她決定抓住那抹“雨絲錦”的色彩開始，她就只能向前，哪怕粉身碎骨。
不過，寧嵐設計的“肌膚之親”，終究沒有鬧得人盡皆知，寧嵐原本想著留有餘地，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當時撞見這一幕的，除了她自己的貼身丫鬟玉拂，便只有崇寧郡王身邊那一位反應迅捷、卻又訓練有素的護衛。當然，這一切也在寧嵐的算計之內。她要的，從來不是一場驚天動地的醜聞，而僅僅是一個“發生過”的事實，一個足以讓知府退婚的理由。
那時，她尚不知曉那位貴人便是崇寧郡王。她只知道，能身著冮州進貢的雲錦“雨絲錦”的，必定是身份顯赫的皇親國戚，其尊貴程度，絕非她那知府出身的未婚夫所能比擬。
更讓她敢於放手一搏的，是她對這位貴人年紀的揣測。他身形雖比她高大許多，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挺拔，但眉宇間那股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澀，以及偶爾流露出的、與身份不太相符的直率，都讓寧嵐覺得，他或許年紀不大，尚屬少年心性。如此一來，事情或許不會鬧得太大，不至於到無法收拾的地步。她只需要幾個關鍵的證人，證明她與這位貴人之間有過那麼一段“不清不楚”的糾纏，能達到退親的目的，便足夠了。
寧嵐一邊暗自思忖著當時的心路歷程，一邊輕輕摩挲著自己微涼的指尖，彷彿還能感受到那短暫觸碰時的驚悸。然而，就在這時，她的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如同畫卷般徐徐展開了當時崇寧郡王的表情——那真是一張精彩紛呈，卻又讓她事後想來，仍有些心驚肉跳的臉。
最初，是全然的**錯愕**。那雙平日裡清澈明亮、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眸子，在她“失足”撞入懷中的瞬間，驟然睜大，像是完全沒料到會有這樣一齣。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彷彿被施了定身法，連呼吸都停滯了片刻。那神情，活像一個被頑童突然丟了石子的小兔子，茫然又無措。
緊接著，錯愕便被**震驚**所取代。他低頭看著懷中突然出現的、衣衫微亂的陌生女子，又看了看自己被她抓住的手臂，以及那枚“不慎”劃破他袖口、甚至帶起一絲微小紅痕的銀簪，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那眼神彷彿在說：“你……你在做什麼？” 那是一種被冒犯後的、純粹的驚訝，似乎從未經歷過如此荒唐的場面。
然後，一絲極淡卻清晰可見的**羞恥**感，悄然爬上了他的臉頰。或許是從未與陌生女子有過如此近距離的接觸，或許是那“肌膚之親”的意味太過明顯，他的耳根竟微微泛紅，眼神也有些閃躲，不敢直視她。那是一種屬於少年人的、未經過世事打磨的、純粹的羞赧，與他郡王的身份格格不入，卻又真實得可愛。
但這羞恥僅僅維持了一瞬，便被洶湧的**憤怒**所淹沒。他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可能被設計了。那雙眸子瞬間變得銳利如刀，裡面翻湧著被愚弄的怒火和被侵犯的不悅。他的眉頭緊緊蹙起，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周身散發出迫人的氣勢。若非教養極好，恐怕當時就要發作出來。那眼神，像是要將她看穿，帶著冰冷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厭惡。
寧嵐的心，隨著回憶中那張變幻莫測的臉，也跟著一緊。她當時只覺得賭對了，卻未曾深思，一位身份如此尊貴的少年郡王，在眾目睽睽之下（即便只有護衛和丫鬟）遭遇這等“意外”，會是何等複雜的心情。錯愕、震驚、羞恥、憤怒……這些情緒交織在一起，恐怕已在那位郡王心中，將她刻上了“不知廉恥”、“心機深沉”的烙印。
“唉……”寧嵐輕輕嘆了口氣，心中五味雜陳。事已至此，她無從後悔，也不能後悔。只是，那位崇寧郡王，他……會如何處置這件事？又會如何看待她這個膽大包天的女子？這心中的不安，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時茜端坐於上首，目光沉靜如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時茜看著前方跪在地上，久久沉默不語的寧嵐，那張還算明媚的臉龐此刻寫滿了惶恐與不安，低垂著頭，幾乎要埋進胸口。時茜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在這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也像是敲在寧嵐的心尖上。
終於，時茜開口了，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波瀾：“你是沒想好要怎麼回本爵的話，還是說，你已經準備好了要認罪受罰，所以才無話可說？”
這話語如同冰錐，刺破了寧嵐緊繃的神經。寧嵐猛地一顫，像是從一場噩夢中驚醒，忙不迭地收斂了紛亂的思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急切地回應道：“不，回爵爺話，寧嵐……寧嵐有話要說。”
寧嵐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中所有的恐懼與悔意都一併吐出，再次開口時，語氣沉痛了許多：“聽了爵爺方才那些話，寧嵐現在才如夢初醒，知道自己一時糊塗，鑄成了滔天大錯！給爵爺您還有福王府引來無妄之災，並會因此深陷險境，還可能讓崇寧郡王他淪為京城笑柄，……寧嵐……寧嵐自知罪該萬死，百死難辭其咎！”
說到此處，寧嵐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擊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所以，不管爵爺與福王爺最終要如何處置寧嵐，是打是殺，是囚禁，寧嵐都絕不敢有半句怨言。這一切，都是寧嵐咎由自取，罪有應得……”寧嵐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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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