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端著茶盞,目光落在寧嵐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長者的慈愛:“嗯,是個好姑娘,瞧著就嫻靜。江家的女兒,錯不了。”太后頓了頓,話鋒微轉,“只是,女兒家清白要緊,婚嫁更是頭等大事,若遇人不淑,那可是一輩子的苦楚。”
江太妃心中一凜,面上卻依舊笑容溫婉:“太后說的是,臣妾省得。”
寧嵐在一旁,將太后的話聽在耳中,手指微微蜷縮,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委屈,有期盼,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次日,一道旨意從宮中傳出,太后與皇后將同時駕臨提點刑獄司下轄的“婦救會”。這陣仗,無疑是驚天動地的。婦救會本是為救助受虐婦女、維護女眷權益而設,雖有皇家背景,但太后與皇后同時親臨,實屬罕見。整個提點刑獄司頓時忙碌起來,氣氛也變得凝重。
時茜作為提點刑獄司的提刑官,正在禮部衙門處理接待各國使團事務,聽聞訊息,心中“咯噔”一下,不敢怠慢,立刻放下手頭公務,匆匆趕往婦救會。時茜心知肚明,太后與皇后此舉絕非偶然,定是有重大事宜。
果然,太后與皇后並未多言他事,一到便直接聽取了婦救會關於近期幾樁涉及官宦家眷迫害平民女子案件的彙報,言辭間對施暴者的行徑嚴厲斥責,並對婦救會的工作作出了明確指示,要求務必徹查,嚴懲不貸,以儆效尤。其態度之堅決,措辭之嚴厲,讓在場眾人無不凜然。時茜作為主官,自然被委以重任,協同處理相關“緊急事務”,時茜敏銳地察覺到,這其中似乎隱隱指向了某個特定的方向。
就在太后與皇后駕臨婦救會的當日下午,一份蓋著通政司鮮紅大印的文書,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發往了遙遠的冮州按察使衙門。文書內容秘而不宣,但這份不同尋常的速度和途徑,已預示著冮州將有大事發生。
又是三日過去,時茜正在書房審閱卷宗,忽然,夏禾悄然進來,呈上一封用火漆封口、標記著特殊符號的密信。時茜認得,這是特殊渠道傳來的訊息。時茜小心地啟開密信,快速瀏覽起來。
信上的內容,也讓時茜長舒了一口氣。
冮州江家,寧嵐與冮州知府兒子的那門親事,已正式作罷,退親文書已互換,寧嵐庚帖已拿回,兩家再無瓜葛。
而冮州知府夫人,那位平日裡在冮州作威作福、草菅人命的婦人,因涉嫌多起殘害他人、尤其是迫害給她兒子診治大夫的罪行,證據確鑿,已被按察使衙門拿下,打入大牢,聽候發落。更具戲劇性的是,就在同一天,冮州知府或為求自保,竟一紙休書,將髮妻從族譜中除名,劃清界限。
然而,那休書這並未保住冮州知府他自己。冮州知府因縱容夫人行兇,對其惡行長期包庇,甚至可能牽涉其中,已被查實。一道聖旨下達,他被革去知府之職,降為七品知縣,調往偏遠貧瘠的他處任職,等於徹底斷送了仕途。
信的最後寫道:原冮州同知,寧嵐的父親江大人,因在此次事件中表現出的剛正不阿與能力,加之平日政績卓著,已被朝廷正式升任為新任冮州知府。
時茜放下密信,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初綻的桃花,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這盤棋,終於落定了。從江太妃帶著寧嵐入宮“小坐”,到太后皇后親臨婦救會“提點”,再到通政司發出的那封關鍵文書,環環相扣,步步為營。那大夫的冤屈得以昭雪,惡人受到了應有的懲罰,而寧嵐她的父親,也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時茜的臉上,她微微頷首。這世間,縱有黑暗與不公,但只要心存正義,輔以智慧與手腕,總能撥雲見日,還一個朗朗乾坤。而她,作為提點刑獄司的提刑官,守護這份公道,正是自己的職責所在。
……
又過了幾日,一封來自冮州的加急文書,終於跨越千山萬水,送達了上京提點刑獄司的案頭。這封文書,正是關於寧嵐退親一案的最終官方裁決。訊息傳開,提點刑獄司內與“婦救會”相關的人們,都不由得鬆了一口氣,目光中充滿了期待。
果不其然,不多時,太后與皇后的鑾駕便再次親臨。這一次,她們的神色比以往更多了幾分沉穩與關切。在眾人的簇擁下,兩位身份尊貴的女性來到了“婦救會”的議事廳。侍女小心翼翼地展開那份來自冮州的文書,上面詳細記錄了案件的審理過程、各方證詞以及最終的判決結果——寧嵐的退親請求得到了官府的正式認可,她的意願被尊重,那會帶給她痛苦與屈辱的婚約,終於是畫上了一個句號。
太后接過文書,目光仔細地掃過每一個字,皇后亦湊上前來,一同審閱。殿內一片寂靜,只聞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許久,太后點了點頭,眼中露出一絲欣慰。
太后提起硃筆,在文書的末尾鄭重地寫下了自己的批註,大意是對冮州官府明察秋毫、維護婦女人格尊嚴之舉的肯定,並勉勵地方官員今後更要體恤民情,為受屈女子伸張正義。
皇后也隨後提筆,寫下了類似的嘉許之詞。待墨跡晾乾,兩人各自取出隨身攜帶的小巧私印,在批註下方輕輕蓋下。鮮紅的印泥,如同兩顆跳動的心臟,為這份文書增添了沉甸甸的分量。隨後,文書被交由專人,仔細歸檔儲存,成為“婦救會”成立以來,成功幫助女子擺脫困境的又一有力見證。
做完這一切,太后和皇后相視一笑,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榮譽感與滿足感,那是一種源自內心深處的喜悅與自豪。她們緩緩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欣欣向榮的花木,心情格外舒暢。
“皇后啊,”太后輕聲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你看,這‘婦救會’雖非正式衙門,手中也無半分實際的生殺予奪之權,更不能直接干預地方政務。但它就像一盞燈,在這幽深的巷道里,為那些走投無路的女子照亮了一絲希望;它又像一座橋,讓那些有冤無處訴的弱女子,能夠有一個地方去傾訴,去尋求幫助和公道。”
皇后深以為然,點頭附和道:“母后所言極是。西周雖有律法,但女子地位終究低下,許多時候,她們受了委屈,卻礙於‘三從四德’的束縛,或是怕家族蒙羞,只能默默忍受,將苦水嚥進肚子裡。
這‘婦救會’的存在,便是給了她們一個挺直腰桿、為自己發聲的機會。每一次看到像寧嵐這樣的女子能夠重獲新生,兒臣便覺得,我們所做的這一切,真是太有意義了。”
是啊,太有意義了。她們身為女子,更能體會到在這個男權主導的社會里,女子生存的不易與辛酸。
她們雖身處高位,卻也並非生來就無憂無慮,也曾經歷過深宮內苑的種種規則與束縛。如今,她們能夠利用自己的身份與影響力,為天下的女子做一些實實在在的事情,為她們撐起一片小小的天空,讓她們在遭遇不法侵害和不公對待時,知道世間尚有公理,尚有一個可以說理的地方,尚有一些人願意傾聽她們的聲音,為她們伸出援手。
這種感覺,遠非批閱奏章、主持宮務所能比擬。它讓她們感受到了一種超越自身尊榮的、更為廣闊的價值實現。這份喜悅,如同春日暖陽,溫暖而持久,讓她們對“婦救會”的未來,更添了幾分信心與期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