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歸途末班
末班地鐵的空調總開得特別冷。
林默縮在角落位置，把公文包緊緊抱在胸前。車廂裡算上他只有五個人：左邊第三排坐著個穿校服的女生，耳機音量很大，隔著兩排都能聽到破碎的搖滾節奏；斜對面是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領帶鬆散，公文包擱在膝蓋上，低著頭打瞌睡；車廂另一端，穿紅色連衣裙的女人正對著一面小鏡子補妝，金屬粉盒開合的咔噠聲規律地響著。最後是個駝背老人，坐在離林默最遠的門邊，佝僂著身子，像一團被遺忘的舊報紙。
隧道里的燈管有規律地閃爍，明滅之間，黑暗像呼吸一樣起伏。林默看著車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發現老人似乎動了一下——不，是老人的倒影在玻璃上獨自轉動了脖子。他猛地轉頭去看，老人還是那個姿勢，蜷縮在座位裡，沒有任何變化。
可能是困了。林默揉了揉眼睛。
地鐵在“槐安路”站停下，車門滑開，沒有人上下。站臺上空蕩蕩的，只有幾隻飛蛾在日光燈管周圍打轉。車再次啟動時，林默注意到那個穿校服的女生摘下了耳機，正轉頭看著窗外漆黑的隧道。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嘴唇翕動著，像是在數什麼。
“十七、十八、十九……”林默隱約聽到了她的聲音。
數到二十三的時候，紅色連衣裙的女人合上了粉盒。咔噠聲停止的瞬間，車廂裡忽然安靜得不像話。西裝男人從瞌睡中驚醒，茫然地環顧西周，然後他的目光固定在林默身上，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林默感覺後頸一涼——空調似乎又調低了幾度。他低頭看了眼手機，訊號欄是空的，時間停留在23:23。
地鐵再次進站。這次站臺上的燈管全部熄滅了，只有應急指示燈發著幽綠的光。車門開啟，冷風裹著某種潮溼的氣味湧進來。沒人上車。但林默發誓，他看到月臺上的長椅旁邊，多了一雙白色的運動鞋——剛才明明沒有。
西裝男人突然站起來，快步走到車門邊，像是要下車。可他只是在門口站了幾秒，又退了回來，臉色慘白地坐回原位，手指緊緊攥著扶手。
“你也看到了？”穿校服的女生不知何時坐到了林默旁邊，聲音很輕，“白色的鞋。”
林默點點頭，喉嚨發緊。
“下一站會更多。”女生說，“它們在找人。”
地鐵又開了。林默注意到車窗裡的倒影開始不對勁——那個駝背老人的倒影還坐在原位，但真實的老人己經不見了。座位上只剩下一團灰撲撲的外套，像蛻下的皮。他不敢轉頭確認，只能死死盯著玻璃。
倒影裡的西裝男人抬起頭，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洞。穿紅裙的女人還在補妝，但在鏡子中，她的臉是一具骷髏。
列車廣播響了，電流聲撕扯著：“前方到站——終點站，歸途。”
歸途？林默記得這條線路的終點站應該是“安平橋”才對。
地鐵開始減速，窗外的隧道壁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手印，層層疊疊，像是無數人曾在黑暗中拍打。每經過一個手印，車廂裡的溫度就降低一分。白色運動鞋開始在站臺上出現，一雙，兩雙，越來越多，整齊地排列著，鞋尖全部朝向即將停穩的列車。
車門開啟的瞬間，所有鞋都向前移動了一步。
穿校服的女生站了起來，朝門口走去。她的書包拉鍊開著，裡面空無一物。西裝男人也跟著站起，公文包從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包裡掉出來的不是檔案，而是一把把溼潤的泥土。
紅裙女人最後站起來，對著己經變回正常模樣的鏡子微微一笑，然後把粉盒扔在座位上。
林默這才看到，整個車廂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座位上的外套、地上的公文包、金屬粉盒——所有乘客都留下了自己的某樣東西，唯獨人不在了。
站臺上的白色運動鞋還在靠近。廣播再次響起，這次只有一個字，重複播放：
“來。”
林默站起身，走向車門。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不知何時，他也光著腳了。月臺上有一雙白色的運動鞋，比其他的都要新，鞋帶上繫著一根紅繩。
他認得那根紅繩，是他母親在他十八歲那年親手編的，說能保平安。
原來他也在找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