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殘影
我大西那年，學校翻新宿舍樓，老生臨時搬到了建校初期的老棟樓。那棟紅磚舊樓藏在校園最深處，常年曬不到太陽，樓道牆壁斑駁發黑，木質樓梯踩上去永遠發出咯吱咯吱的異響，像有人在暗處輕輕磨牙。宿管阿姨再三叮囑，西樓最西側的房間不要靠近，更不要進去，只說是儲物間，堆著廢棄雜物。
我當時沒放在心上，只當是學校嚇唬學生的老生常談。首到搬進去的第三晚，怪事開始接踵而至。
老樓的隔音極差，深夜總能聽見各種細碎動靜。前兩晚只是隱約的拖曳聲，像是有人拖著布緩慢走過走廊。到了第三晚，聲音變得清晰了，是溼漉漉的鞋底蹭著水泥地面的聲響，從樓道盡頭一步步挪過來，緩慢、沉重，停在了我的房門口。
彼時凌晨兩點，整棟樓死寂無聲，連蟲鳴都消失了。我躺在床上，被子死死攥到胸口，不敢出聲。那聲響停在門外後，就再也沒動過，彷彿有個人正貼著門板，靜靜看著屋內的我。空氣裡慢慢漫開一股潮溼的黴味，混著淡淡的、冰冷的鐵鏽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熬到天亮，一夜無眠。第二天詢問同樓層的室友，他們卻都說昨晚安安靜靜，什麼聲音都沒聽見。我心裡發毛，忍不住想起宿管阿姨的叮囑，特意走到西樓西側檢視。那間房門貼著泛黃的封條，邊角早己捲起，門板上佈滿劃痕，最詭異的是，門縫處溼漉漉的，地面有一圈淺淺的水痕，像是有人剛從裡面走出來。
當晚我刻意晚睡，盯著宿舍緊閉的房門。果然，凌晨兩點整，準時響起了拖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門口。這一次，我還聽見了極輕的滴水聲，滴答、滴答，緩慢而規律，落在地面上格外刺耳。
恐懼裹挾著好奇心，讓我鬼使神差地起身，慢慢挪到門邊。老宿舍樓的木門有個細小的貓眼，早己模糊不清。我湊過去，小心翼翼朝外望去。
樓道里燈光昏暗，空空蕩蕩，一個人影都沒有。可滴水聲和拖曳聲依舊清晰，那股陰冷的黴味也越發濃重。我正疑惑之際，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貓眼邊緣有水珠滑落，冰涼的觸感順著門板蔓延，彷彿門外的東西，正貼著門縫往裡窺探。
我猛地後退，心臟狂跳不止。就在這時，衛生間傳來動靜。我們宿舍的衛生間沒有窗戶，常年陰暗潮溼，唯一的光源只有一盞老舊白熾燈。我轉頭望去，只見鏡面蒙著一層白茫茫的水霧，即便沒人用水，水霧也在不斷變濃，順著鏡面緩緩往下流淌，形成一道道水痕。
我壯著膽子開啟衛生間燈，燈光忽明忽暗，滋滋作響。水霧越來越厚，漸漸在鏡面中央浮現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那是個彎腰的女人，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雙臂垂在身側，指尖不斷有水珠滴落。
我渾身僵硬，動彈不得。鏡中的人影原本低垂著頭，忽然慢慢、慢慢地抬了起來。她的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渾濁的白水，可我卻清晰地感覺到，她在盯著我看。
那一刻我徹底繃不住了，轉身衝出衛生間，蜷縮在床頭不敢動彈。天快亮時，所有聲響驟然消失，霧氣也盡數散去，彷彿昨夜的詭異只是一場噩夢。唯獨衛生間的地面，殘留著一灘冰冷的積水，證明一切真實發生過。
第二天我執意打聽舊樓的往事，一位退休的老保安才悄悄告訴我真相。十幾年前，西樓西間住著一個女生，常年被室友孤立霸凌。某個雨夜，受盡委屈的她在衛生間的鏡子前上吊自盡。據說她死的時候，渾身被雨水打溼，怨氣不散，從此夜夜徘徊在樓道和鏡前。
老保安說，那女生從不會傷人，只是執念太重，總在深夜徘徊，想找個人看她一眼。
當晚我徹夜開燈，不敢閤眼。凌晨兩點，熟悉的腳步聲再次響起，停在門口，滴水聲清脆依舊。只是這一次，沒有陰冷的窺探，沒有詭異的人影，門外的動靜安靜了許久。片刻後，腳步聲緩緩遠去，一步步挪回樓道盡頭，徹底消失在黑暗裡。
自此之後，異響再也沒有出現過。可我每次照鏡子，總會下意識盯著鏡面深處。我始終記得那片空白渾濁的臉，也忽然明白：世間最嚇人的從不是鬼怪，而是無人慰藉的委屈，無處安放的執念，是那些被辜負、被遺忘的溫柔與苦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