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這天,周明遠請了假在家。他從早上就開始緊張,不斷檢視鏡子,可鏡中人始終配合得很好,同步得挑不出毛病。午飯時他甚至自嘲地想,也許之前的種種不過是工作壓力大產生的幻覺。
傍晚六點,天色漸暗。周明遠正在廚房煮麵,忽然聽到玄關傳來一聲極輕的叩響,篤,像是有人用指節敲了敲玻璃。他握緊鍋鏟走到玄關,心臟跳到了嗓子眼。
鏡子裡的他正抬手,指節懸在鏡面內側,保持著叩擊的姿勢。看見周明遠來了,鏡中人收手,退後半步,然後——他指了指鏡子右下角。
周明遠順著看去,發現那幾道細如髮絲的裂紋之間,不知何時滲出了深紅色的液體,像血,又比血更稀薄,正沿著木框緩緩往下淌。那些液體匯聚在鏡框底緣,形成一行小字:“她替了你一次,你欠她一次。”
“她?”周明遠脫口而出,“誰是她?”
鏡中人搖搖頭,用口型說了兩個字,無聲無息。周明遠辨認著:前、面。
前面?前什麼?前任租客?
鏡中人又指了指鏡面左下角,那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模糊的手印,比他的手小,指節纖細,是個女人的手。
周明遠忽然想起房東說的“前兩任租客都沒事”,還有那句“熬過七月十五就好了”。他猛地轉身跑回臥室翻找之前房東塞給他的雜物箱,裡面有一本上個月沒來得及扔的前租客遺留的舊日記。
翻開最後一頁,潦草的字跡寫著:“我替了她,現在該輪到下一個了。七月十五,別照鏡子。”
字跡到此為止,彷彿寫字的人寫到一半被打斷了。
周明遠攥著日記本的手開始發抖。他忽然明白過來:這面鏡子裡的“人”是代代相傳的。每一任租客都在七月十五那天用“你是我,我不是你”的咒語壓制了鏡中魂,但代價是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鏡子裡,成為下一個“鏡中人”。
而前任租客的“替”字,意味著她自願留在了鏡中,換取了某個人的自由。那個人是誰?前前任?還是更早?
他衝回玄關時,天色己經完全暗了。鏡子裡的“他”正盤腿坐在一片黑暗的背景中,表情平靜,像是在等待什麼。看見周明遠,他抬起手,在鏡面上寫下一個字:走。
門外走廊盡頭,隔壁老太正拎著垃圾袋經過,嘴裡唸叨著:“今晚可不能照鏡子啊,七月半的鏡子照不得,照了魂要被換掉的……”
周明遠盯著鏡中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鏡中人看著他,眼睛裡滿是懇切。
鐘敲響了七點。
鏡面忽然泛起水波般的漣漪,鏡中人的表情變得扭曲,彷彿在被什麼力量拉扯。他張了張嘴,無聲地喊著同一個字:走!
周明遠後退一步,兩步,三步。鏡中的世界在劇烈翻湧,暗紅色的液體從裂紋中大量滲出,順著木框滴落在玄關地板上,發出滋啦的聲響,像硫酸腐蝕地面。
他轉身衝向大門。
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碎裂響,玻璃炸開千萬片,每一片碎片裡都映著一雙暗紅色的眼睛。
周明遠衝出門廊,一頭栽進夜色裡。樓道燈忽明忽滅,他踉踉蹌蹌跑下五層樓,衝出單元門,一頭撞進七月十五的晚風裡。
他扶著路燈喘了很久才緩過來。抬頭望向五樓自己那間公寓的窗戶,玄關方向的燈光己經滅了,整面窗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一週後周明遠回去收拾東西,推開門時愣住了。玄關牆上的鏡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裱好的十字繡,繡著平安二字。牆體完整如新,沒有裂紋,沒有紅色液體殘留,彷彿那面鏡子從未存在過。
他蹲下檢視牆角,在踢腳線後面摸到一片邊緣鋒利的硬物。抽出來一看,是一塊碎鏡片,指甲蓋大小,背面用極細的字刻著幾個小字:
“謝謝。我叫林雪。你自由了。”
周明遠捏著那片碎鏡,久久沒有說話。窗外的蟬鳴一聲接著一聲,陽光從陽臺潑灑進來,在地板上切出明淨的暖色。
他把碎鏡片用紅布包好,放進口袋。搬走時他沒有再回頭,只是走出單元門時下意識摸了摸口袋,那枚小小的硬塊還在,安靜地待著,不再有任何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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