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下來那句話說得更輕,語氣裡有一種罕見的疲憊,像一個走了一整天夜路的人終於承認腳底已經磨出了血泡:“以及,派人去查清楚,他們是在什麼時候......被接觸的。”
這個措辭......“被接觸”......用得很怪,既不說是“叛變”,也不說是“失蹤”,甚至不說是“動搖”。
鶴明白他為什麼選了這個詞。
因為“被接觸”意味著至少還存在一個可以被找到的外因,意味著這不是海軍從內部自然腐壞的結果,意味著這場噩夢還有一個可以追查的起點。
但鶴同時也明白,戰國並不完全相信自己選的那個詞。
她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沒有敬禮,沒有公式化的“是,元帥”,只是像四十年前在新兵營裡接到他遞來的作戰方案時那樣,回了一聲:“好。”
廣場上,巴雷特的咆哮還在繼續。
他開始用雙手捶擊地面,每一拳都像是在給這個搖搖欲墜的下午敲響喪鐘,節奏穩定而沉悶,震得辦公室窗戶上的玻璃嗡嗡作響。
一塊鬆動的窗玻璃終於撐不住,從窗框裡脫落,砸在迴廊的石板上碎成無數片。
而戰國已經轉身走回了辦公室。
門軸轉動的聲響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迴盪,接著是門鎖咔嗒一聲扣上。
外界所有的聲音......爆炸、喊殺、巴雷特的怒吼......被那扇厚重的橡木門隔斷成一層模糊的嗡嗡聲,像是隔著一池深水聽岸上的人說話。
戰國站在辦公桌前,沒有坐下。
桌面上攤著那張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兵力部署圖,上面被鶴的墨汁染黑了一角,但還能看清那些代表各個艦隊的小旗標。
有幾面小旗被他之前按在上面的手汗洇溼了,紅色的墨水暈開來,像一灘灘極小極小的血跡。
他緩緩伸手,捂住了胸口。
手指抓住軍服的前襟,指節蜷曲,把“正義”二字攥出細密的褶皺。
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在旁人看不到的角落裡,第一次露出了比憤怒更復雜的東西。
嘴唇緊閉但微微發顫,眼角的溝壑比任何時候都深,眉心那道豎紋像是刀刻的舊傷重新裂開,滲出看不見的血。
是茫然。
也是某種難以言說的恐懼。
不是怕死,不是怕輸......他戰國這輩子面對過羅傑,面對過白鬍子,面對過金獅子,每一次都是把腦袋別在腰帶上打的,怕字怎麼寫他早就忘了。
他怕的是另一種東西。
他怕的是,他用了半輩子去維護的這套體系,正在從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開始潰爛,而潰爛的原因不是敵人太強,而是那些本該與他並肩的人,從心底裡不再相信了。
這就不是換個戰術、調幾支艦隊能解決的事了。
廣場上的氣氛在巴雷特的咆哮聲消散之後,陷入了一種更令人窒息的安靜。
巴雷特大概是罵累了,也可能是岩漿果實的高溫輸出到達了身體承受的極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