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道里,有人死了,是那鐵姓男人,他死的時候,王錚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地下十八里的蟲道在這裡分成了三條岔路。洞壁從青灰色的岩石變成了暗紅色的砂岩,砂岩的紋理中嵌著極細的雲母片。紀姓老者純白色靈蟲殘留的微光從身後的主蟲道中漫射過來,照在雲母片上,折射出一片極淡的銀紅色光暈。六個人站在岔路口,六枚龍淵引的金色絲線同時指向三條不同的方向。
佘姓老者的墨綠甲蟲第一個躁動起來。它從靈蟲袋裡爬出來,趴在袋口,背上的鼓包小孔急促地張合,綠色霧氣吞吐的頻率比平時快了數倍。佘姓老者的手掌按在甲蟲背上,指尖陷進鼓包的縫隙中,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悶哼。“這條岔路不對。靈蟲感知不到蟲道深處的靈力流動了。”
洪姓女人的火紅蠍子尾針高高翹起,針尖的暗紅色光芒在三條岔路口依次掃過。掃到最左邊那條時,光芒暗了一瞬。掃到中間那條時,光芒閃了兩閃。掃到最右邊那條時,光芒徹底熄滅了,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右邊的蟲道有東西在吞噬靈力。”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不是靈蟲,是蟲道本身。砂岩裡的雲母片是吸靈雲母,萬年前有人把它嵌進去的。不是天然的。”
鐵姓男人蹲在最右邊那條岔路的入口處。他的光頭在雲母片的銀紅色光暈中泛出一種古怪的銅綠色。手臂上的深褐色疤痕全部平復了,那些線蟲安靜地蜷縮在疤痕下面,連呼吸的起伏都沒有。他的手掌按在砂岩洞壁上,指尖沿著雲母片的紋理慢慢滑動。“吸靈雲母是上古宗門用來封印蟲道的。嵌雲母的人想把什麼東西封在蟲道深處,不讓它出來,也不讓外面的靈力進去。”
他站起來。站起來的動作只完成了一半。
王錚的眼角餘光捕捉到鐵姓男人的身體晃了一下。不是被攻擊的晃動,是失去支撐的那種晃。他的膝蓋先彎了,然後整個人像一堵被抽掉基石的牆,向前栽倒。光頭撞在砂岩地面上,發出一聲極沉悶的鈍響。雲母片的銀紅色光暈在他倒下的瞬間亮了一瞬,然後恢復了原來的亮度。
佘姓老者的墨綠甲蟲背上的鼓包小孔全部張到了最大。洪姓女人的火紅蠍子尾針上的暗紅色光芒猛地亮起,將方圓數丈照得通明。白姓青年虹膜外緣的銀白色光環擴張到了幾乎佔據整個虹膜的程度。紀姓老者負在身後的雙手第一次同時抽了出來。
王錚蹲下去,手指按在鐵姓男人的頸側。皮膚還是溫的,但脈搏已經停了。不是漸停,是驟停。像一根繃緊的弦在某個瞬間忽然斷了,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過渡。他的神識探入鐵姓男人的經脈——丹田完整,靈力還在緩慢流轉。心臟完整,心肌沒有任何損傷。神魂呢?王錚的神識探向鐵姓男人的元神位置。空的。不是神魂消散了,是神魂不見了。一個煉虛後期修士的元神,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神魂沒了。”王錚把手指從鐵姓男人頸側收回來。
白姓青年的臉色在銀白色光點的映照下變成了一種極古怪的青灰色。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他剛才還在說話。他說吸靈雲母是上古宗門用來封印蟲道的。說完就倒了。”
洪姓女人蹲下來,火紅蠍子的尾針懸在鐵姓男人眉心上方三寸的位置。針尖上的暗紅色光芒滲入他的眉心,在皮下形成一團極淡的紅色光暈。光暈在眉心停留了一息,然後沿著鼻樑向下移動,經過人中,經過下頜,經過喉結,停在胸口。停了一息,滅了。“元神被抽走了。從體內抽走的。沒有任何傷口,沒有任何靈力波動。”她站起來,退後了兩步。火紅蠍子的尾針不再對準鐵姓男人的屍體,而是對準了在場的其他人。
佘姓老者的墨綠甲蟲從靈蟲袋裡完全爬了出來。它趴在佘姓老者的肩膀上,背上的鼓包小孔不再吞吐綠色霧氣。所有的孔都閉緊了。佘姓老者的手指在甲蟲背上敲了一下。很輕。甲蟲的六條腿收緊,甲殼表面滲出極細微的墨綠色液滴。“在場的六個人,五個活著。誰能在我們眼皮底下抽走一個煉虛後期修士的元神。”
沒有人說話。雲母片的銀紅色光暈在沉默中一明一滅。鐵姓男人的屍體趴在地上,光頭歪向一側,手臂上的深褐色疤痕在光暈中像幾十條幹涸的河床。他疤痕下面的線蟲還沒有死。它們在疤痕中極緩慢地蠕動,像被困在乾涸泥沼中的魚。
白姓青年退到了岔路口的另一側。他的十根手指重新交疊在胸前,指尖互相扣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的孢子一直散在周圍三丈。有人出手,孢子會感知到靈力波動。剛才沒有任何波動。”他看著佘姓老者,“佘老的甲蟲感知力最強。你感知到什麼了嗎。”
佘姓老者的嘴角沉下去。“老夫的甲蟲只感知到了吸靈雲母的靈力吞噬。別的什麼都沒感知到。”
“什麼都沒感知到。”白姓青年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虹膜外緣的銀白色光環急速收縮成極細的一圈。“一個煉虛後期修士的元神被抽走,我們五個人,五隻帝蟲階以上的靈蟲,什麼都沒感知到。”
洪姓女人的目光在佘姓老者和白姓青年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火紅蠍子的尾針跟著她的目光移動,針尖的暗紅色光芒在每個人身上停留的時間一樣長。“要麼出手的人修為遠超我們,合體後期以上。要麼——”她的尾針停在了佘姓老者身上。“要麼出手的人,他的靈蟲本身就能吞噬神魂。吞噬神魂的靈蟲出手,不會有靈力波動。”
佘姓老者的墨綠甲蟲背上的鼓包小孔猛地張開了。不是吞吐霧氣,是應激。佘姓老者的手掌按在甲蟲背上,指尖陷進鼓包縫隙中,將甲蟲硬生生壓回自己肩膀。“老夫的甲蟲以靈蟲屍體為食。腐屍蟲的蛻殼,噬金蟲的殘骸,蟲道里死掉的一切。它不吃活物。”
“腐屍蟲不吃活物。”洪姓女人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但剛才在蟲道十里處,你的甲蟲吃了至少幾千只活的腐屍蟲。”
佘姓老者的臉色變了。不是憤怒,是被戳中要害後那種極短暫的僵硬。他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那是驅退。不是進食。”
“有什麼區別。”
佘姓老者沒有回答。他的墨綠甲蟲背上的鼓包小孔開始重新吞吐綠色霧氣。霧氣的顏色從墨綠變成了更深一層的墨黑。霧氣在他身體周圍形成一層極薄的屏障,屏障的邊緣剛好把他自己裹住,不往外多擴散一寸。
白姓青年看著那層墨黑色的霧氣,交疊在胸前的十根手指扣得更緊了。“佘老,你的甲蟲霧氣,之前是墨綠色的。”
佘姓老者的眼睛眯了起來。深陷在眼窩裡的黑色瞳孔在銀紅色光暈中幾乎看不見。“蟲道深處的母蟲醒了。老夫的甲蟲感知到了威脅,霧氣顏色自然會變。你的孢子不也變色了。之前是銀白,現在是灰白。”
白姓青年低下頭,看著自己指尖殘留的光點。光點的顏色確實變了。從純粹的銀白色變成了帶著一絲灰調的銀白。像銀子放久了表面氧化出的那種灰。“我的孢子變色,是因為吸收了蟲道里腐屍蟲的體液。你的甲蟲變色,是因為吃了太多活的腐屍蟲。”
兩個人的目光在岔路口的上空碰了一下。佘姓老者身周的墨黑霧氣濃郁了一分。白姓青年指尖的灰白色光點亮了一度。
紀姓老者一直蹲在鐵姓男人的屍體旁邊。他負在身後的雙手從進了龍淵之後第一次同時放在身前。左手按在鐵姓男人的後背上,右手沿著脊柱從上往下摸。摸到第三腰椎的位置,手指停住了。“他的線蟲還活著。寄生型的靈蟲,宿主死了之後最多活半個時辰。這些線蟲——”他的手指在鐵姓男人疤痕上按了一下。疤痕下面的線蟲蠕動了一下,但蠕動的幅度很小,像被什麼東西壓著。“這些線蟲不是不想出來,是出不來。有什麼東西把它們的宿主殺了,同時把它們封在了疤痕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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