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姓老者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鐵道友的元神是被那隻靈蟲隔著幾十裡的距離抽走的。”
“隔著幾十裡的距離,無聲無息,抽走一個煉虛後期修士的元神。”紀姓老者負在身後的雙手重新交扣在一起。“如果它醒了,我們五個現在已經是屍體了。”
岔路口安靜得只剩下雲母片吞噬靈力時發出的極細微的嘶嘶聲。銀紅色的光暈在沉默中一明一滅,將五個人的影子投在砂岩洞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白姓青年第一個開口。“分開走。五個人走在一起,目標太大。那隻靈蟲如果是在沉睡中無意識地捕食,它感知到的目標是五個在一起的神魂。分開走,神魂的濃度分散,被感知到的機率會小很多。”
洪姓女人的火紅蠍子尾針在岔路口的三條蟲道上依次點了點。“三條岔路。怎麼分。”
佘姓老者的墨黑霧氣從身體周圍收攏回來,凝聚在墨綠甲蟲背上的鼓包小孔中。小孔重新閉緊了。“老夫走中間。甲蟲感知到中間的蟲道吸靈雲母最少,靈力最穩定。”
白姓青年的嘴唇動了動。他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他的目光在佘姓老者和洪姓女人之間游移了一瞬,然後落在了王錚身上。虹膜外緣的銀白色光環微微擴張了一圈。王錚感知到一道極細的神魂傳音落在自己耳邊,白姓青年的聲音壓得極低。“佘老頭有問題。他的甲蟲霧氣變色之後,鐵道友就死了。我跟你走。”
王錚沒有回答。白姓青年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了。
又一道神魂傳音,這次是洪姓女人的。她的聲音比白姓青年更乾脆。“小兄弟,佘老和白家那小子都不對勁。佘老的甲蟲吃活物,白家那小子的孢子能寄生活蟲。他們兩個的靈蟲都能殺煉虛期修士。你跟我走,我的蠍毒至少看得見。”
王錚的手指在混天棒上輕輕搭著。第三道神魂傳音幾乎同時落下來,是佘姓老者的。老者的聲音像砂紙刮過朽木。“王宗主。姓洪的蠍子尾針從進了蟲道就沒離開過我們後背。姓白的孢子落在我甲蟲背上三次了,他以為老夫沒看見。紀老頭的靈蟲能覆蓋所有人的資訊素,他想讓誰迷失方向就讓誰迷失。你信誰?”
王錚的手指在混天棒上敲了一下。他沒有回應任何人的傳音。他的神識沉入洞天,小灰趴在藥圃邊的石頭上,銀白色的甲殼上金色紋路緩緩流動。小白的翅膀微微張開,純黑色的甲殼在星源鼎光芒中泛著墨玉般的光澤。裂宇金螟的幼體懸浮在小灰背上方,空間紋路在甲殼上勻速流轉。雷區中央,雷蟲趴在巨石上,五尺長的銀白色身軀蜷成一個鬆散的圓,皮毛間的電弧一息七跳。雷區邊緣,雷螭不在了。青石上空空蕩蕩,只剩下一小片被銀白色體液浸染過的焦土。
靈蟲們都在。它們沒有被蟲道深處那隻靈蟲的氣息嚇退,但它們的感知比在外面時遲鈍了至少三成。蟲道的洞壁中嵌著的吸靈雲母在持續不斷地吞噬靈力,神識被壓制,靈蟲的感知被削弱,連萬蟲元神的連結都比平時模糊了許多。
王錚睜開眼睛。
“我走最右邊。”他說。
四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佘姓老者的墨黑霧氣重新從甲蟲背上的鼓包小孔中湧出來。洪姓女人的火紅蠍子尾針針尖的暗紅色光芒亮了一度。白姓青年虹膜外緣的銀白色光環擴張了一圈又收縮回去。紀姓老者負在身後的雙手,十根手指交扣的力道重了一分。
“最右邊是吸靈雲母最密集的岔路。”洪姓女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極細微的不可置信,“你的靈蟲進去,靈力會被壓制到正常的三成以下。”
王錚沒有解釋。他轉過身,往最右邊那條岔路走去。靴底踩在砂岩地面上,雲母片的銀紅色光暈在他腳下明滅。身後傳來白姓青年極輕的聲音。“等等。”
王錚沒有停。
白姓青年的腳步聲從後面追上來,追了兩步,停住了。然後洪姓女人的聲音響起來,不是對他說,是對紀姓老者。“紀老,你走哪邊。”
紀姓老者的聲音從更遠的地方傳過來,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老夫不走。老夫在這裡等。七十二個時辰,還剩六十個。你們分好了,各自走各自的。老夫守在這裡,誰回來,老夫跟誰一起出去。”
沉默了片刻。然後佘姓老者的腳步聲往中間的岔路去了。洪姓女人的腳步聲往左邊的岔路去了。白姓青年的腳步聲在原地停留了十幾息,最後也往左邊的岔路去了。
王錚走進最右邊的岔路。砂岩洞壁在這裡驟然收窄,從能容三人並肩變成了只能容一人側身透過。雲母片的密度從每隔幾尺一片變成了密密麻麻層層疊疊,銀紅色的光暈連成一片,將整條蟲道照得像一條正在燃燒的咽喉。吸靈雲母吞噬靈力的嘶嘶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像無數條蛇在洞壁深處吐信。
洞天裡,靈蟲們的感知被壓制到了極限。小灰甲殼上的金色紋路流動速度慢了一半。小白的翅膀完全收攏了。裂宇金螟幼體的空間紋路幾乎停止了流轉。雷區中央,雷蟲的耳朵動了一下,淡金色的豎瞳睜開了一條縫,望向洞天壁障之外。皮毛間的電弧跳躍頻率從一息七跳變成了一息六跳。
王錚的手指在混天棒上輕輕敲著。咚。咚。咚。他一個人走,不是因為信任誰或者不信任誰。五個蟲修,四種互相矛盾的傳音,每個人都在把懷疑往別人身上推。佘姓老者說洪姓女人的蠍子尾針從進了蟲道就沒離開過大家的後背——他說的是事實,王錚也注意到了。洪姓女人說佘姓老者的甲蟲吃活物,白姓青年的孢子能寄生活蟲——也是事實。佘姓老者說紀老頭的靈蟲能覆蓋所有人的資訊素,想讓誰迷失方向就讓誰迷失——同樣是事實。
五個人,五種能無聲無息殺死煉虛後期修士的手段。鐵姓男人死的時候,佘姓老者的甲蟲霧氣就在他身邊三尺。洪姓女人的蠍子尾針正對著他的後背。白姓青年的孢子散落在所有人周圍。紀姓老者的純白光芒剛剛覆蓋過整片地下空間。他自己呢?他自己洞天裡的小白是神魂帝皇,吞噬神魂的能力比在場任何一隻靈蟲都強。
五個人,誰都有可能是兇手。誰都有可能不是。但在蟲道深處那隻沉睡的靈蟲面前,誰是兇手不重要。重要的是——鐵姓男人死之前說的那句話。“吸靈雲母是上古宗門用來封印蟲道的。嵌雲母的人想把什麼東西封在蟲道深處,不讓它出來,也不讓外面的靈力進去。”
不讓它出來。也不讓外面的靈力進去。
如果雲母是封印的一部分,那蟲道深處那隻靈蟲就不是“沉睡”。它是被封印的。萬年前有人用吸靈雲母封住了整條蟲道,把那隻靈蟲困在蟲道最深處。封印在,它出不來。但封印在,外面的靈力也進不去。一萬年了,封印還完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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