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站在那幅圖前。灰白色粉末在他腳下堆積了厚厚一層,雲母片的銀紅色光暈從頭頂照下來,將整面巖壁照得明暗交錯。刻圖的人,萬年前蟲皇殿的合體期長老,獨自一人走到過蟲道最深處。他在巖壁上留下了整條蟲道的靈蟲圖譜,抹去了那隻靈蟲的樣子,刻下了自己跳入裂隙的背影。然後他轉過身,跳下去了。
王錚的手指在混天棒上輕輕敲著。咚。咚。咚。
不對。刻圖的人跳下了裂隙,但他的靈蟲圖譜刻在巖壁上。巖壁在這片地下空間裡,這片空間在中間的岔路深處。他從裂隙回來之後,才刻的這些圖。裂隙在最右邊的岔路,他先去了最右邊,見到了守衛者,見到了裂隙。然後他退回來,走中間的岔路,在這片空間裡刻下了整面巖壁的圖譜。刻完之後,他又去了一次裂隙,跳下去了。為什麼是兩次?
王錚的神識重新掃過整面巖壁。腐屍蟲,噬金蟲,噬魂虻,遁影蟲,半透明靈蟲,守衛者。圖譜的排列順序是從外向內,和蟲道的空間結構完全對應。但在守衛者和空白格子之間,有一幅圖的刻痕和其他圖不同。不是刻在花崗岩上的,是刻在一塊被移過來的砂岩上。砂岩被切割成整齊的方形,嵌進花崗岩壁中。砂岩上的圖案是一隻王錚從未見過的靈蟲。
通體銀白,身體細長如蛇,沒有甲殼,體表覆蓋著一層極薄的透明膜。膜的下面有東西在流動——不是體液,是光。銀白色的光從頭部流向尾部,在尾部匯聚成一團極亮的光球,然後光球沿著身體的另一側從尾部流回頭部,形成一個閉合的光流迴圈。圖案下方的文字只有一行——“吞雷蛭。寄生型。以雷屬性靈蟲的雷電之力為食。分泌黏膜,可完全吸收宿主外洩的雷電氣息。蟲道五十里以下。”
王錚的手指停在砂岩的刻痕上。吞雷蛭。敖蒼說過的那種靈蟲。寄生在雷屬性靈蟲體內,以雷電之力為食,能在宿主甲殼表面分泌一層完全吸收雷電氣息的黏膜。蒼龍族萬年來從未有人下到過五十里深度,從未見過吞雷蛭的活體。但萬年前蟲皇殿的這位長老見過。他把吞雷蛭的樣子刻在了砂岩上,把砂岩嵌進了巖壁。砂岩不是這片空間原有的岩層,是他從五十里深處帶上來的。他從裂隙跳下去之後,活著下到了五十里,見到了吞雷蛭,帶回了這塊砂岩。然後他把砂岩嵌進巖壁,在砂岩上刻下吞雷蛭的圖案和文字。刻完之後,他又回去了一趟。第二次跳下去,再也沒有回來。
第一次跳下去,他下到了五十里,活著回來了。第二次跳下去,他下到了更深的地方。深到守衛者攔不住他,深到吞雷蛭寄生不了他,深到他終於見到了那隻被封印的靈蟲。然後他抹去了那隻靈蟲的圖案,在巖壁盡頭刻下自己的背影,轉身走向了真正的蟲道最深處。
王錚的手指在混天棒上敲了最後一下。砂岩上,吞雷蛭的圖案在雲母光暈中明滅。銀白色的身體,透明的膜,閉合的光流迴圈。它在蟲道五十里深處,以雷屬性靈蟲的雷電之力為食。
王錚轉過身,背對巖壁,面向這片地下空間的中央。灰白色的蟲甲粉末在他腳下堆積了厚厚一層。他走了幾步,停下來。粉末下面有東西。
他的腳踩到了一個硬物。不是岩石的硬,是甲殼的硬。他蹲下去,雙手扒開表面的粉末。粉末極厚,扒了一尺深還沒有見底。扒到兩尺深的時候,指尖觸到了一片極其光滑的表面。他把表面的粉末拂去,暗金色的甲殼露出來了。六角形紋路,每一個六角形中央一個凹陷。不是守衛者,守衛者的甲殼顏色更深,體型更大。這是一隻未成年的守衛者。體型只有一丈長,甲殼只有四層。它死在這裡,屍體被粉末掩埋了。
王錚繼續往下挖。粉末從灰白色變成了暗灰色,從暗灰色變成了黑色。黑色的粉末是腐化的蟲甲有機物,萬年的降解把甲殼中的有機質變成了極細的碳粉。碳粉中埋著更多的蟲屍。不是一種,是十幾種。腐屍蟲,噬金蟲,噬魂虻,遁影蟲,半透明靈蟲的工蟲和兵蟲,守衛者的幼蟲。所有蟲屍的頭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巖壁上那幅空白格子的方向。
萬年前,蟲皇殿的長老刻完巖壁上的圖譜之後,這片空間裡發生了一件事。有什麼東西從蟲道最深處釋放出來,一瞬間殺死了當時聚集在這片空間裡的所有靈蟲。不是攻擊,是召喚。靈蟲們感知到了召喚,從蟲道的各個角落湧向這片空間,湧向那幅刻著它們樣子的巖壁。它們趴在這裡,頭朝著同一個方向,等待。等待的姿勢保持了萬年。它們是被召喚來觀看的。觀看什麼?觀看那幅被抹去的圖案。萬年前蟲皇殿的長老刻下了那隻靈蟲的樣子。樣子本身就是召喚。圖案刻成的那一刻,整條蟲道的靈蟲都感知到了。它們從四面八方湧來,趴在這片空間裡,頭朝著巖壁,等待它們的主人從圖案中走出來。但它們的主人沒有走出來。圖案被抹去了,召喚中斷了。靈蟲們沒有離開。它們趴在這裡,保持著等待的姿勢,等了萬年,等成了粉末中的骸骨。
王錚的手指在混天棒上輕輕搭著。萬年前蟲皇殿的長老刻下那隻靈蟲的樣子,不是為了記錄,是為了召喚。他想把那隻靈蟲從封印中召喚出來。但他失敗了——或者說,他成功了,但在最後關頭後悔了。他用黏液填平了刻痕,中斷了召喚。然後他跳下裂隙,親自去見了那隻靈蟲。
王錚把粉末重新蓋上。暗金色的未成年守衛者甲殼,灰白色的腐屍蟲屍骸,墨綠色的噬魂虻六翅殘片,純黑色的遁影蟲碎甲。一層一層,重新埋進灰白色的粉末中。他站起來,粉末沒到他的膝蓋。整片地下空間的粉末下面,埋著萬年前響應召喚而來的所有靈蟲。這裡是它們的墳場。
粉末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沙沙聲。
不是王錚的腳踩出來的。是從粉末最深處傳上來的。有什麼東西在粉末下面極其緩慢地蠕動。王錚的神識探入粉末深處。三尺,五尺,一丈。粉末在一丈深處不再是粉末了,是被黏液重新粘合成整體的蟲甲岩層。和穹頂地面的蛻殼岩層一模一樣。蟲甲岩層下面,有一個空腔。空腔不大,方圓三尺左右。空腔裡趴著一隻靈蟲。
王錚的神識在它身上停住了。通體銀白,身體細長如蛇。沒有甲殼,體表覆蓋著一層極薄的透明膜。膜下面有光在流動——不是銀白色,是極其微弱的灰白色。光從頭部流向尾部,在尾部匯聚成一團極淡的光球,光球沿著身體的另一側從尾部流回頭部。流動的速度極慢,慢到像一滴蜂蜜在斜面上往下淌。
吞雷蛭。活的。
它的體型比巖壁砂岩上刻的那隻小得多,只有巴掌長。光流迴圈的顏色從銀白色變成了灰白色,光球的光芒暗淡到幾乎熄滅。它在粉末深處一丈之下的蟲甲岩層空腔裡,趴了不知道多少年。以雷屬性靈蟲的雷電之力為食,但這裡沒有雷屬性靈蟲。它吃不到任何東西。它活著,只是因為寄生型靈蟲的生命力本就極其頑強,只是因為它在萬年前那場召喚中斷之後,鑽進了粉末深處,把自己封在黏液硬殼裡,進入了某種近乎停滯的休眠狀態。萬年的飢餓,把它餓成了一條巴掌長的、光流迴圈幾乎停擺的灰白色蟲子。
王錚的神識包裹住那隻空腔。他的雷霆元神在丹田中亮了起來,七色雷光中的銀白色太乙神雷分出一絲極細的雷絲。雷絲沿著神識探入粉末深處,穿過蟲甲岩層的縫隙,進入空腔。銀白色的雷光在空腔中亮起的瞬間,吞雷蛭的透明膜下面,那團幾乎熄滅的灰白色光球猛地亮了一下。不是恢復,是本能。餓了萬年的寄生型靈蟲,感知到雷電之力的本能反應。光球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它太虛弱了,虛弱到連進食的本能都驅動不了身體的反應。
王錚把雷絲收回雷霆元神。他沒有強行把吞雷蛭從空腔中取出來。它現在的狀態,任何外來的刺激都可能讓它最後一口氣斷掉。他從洞天裡取出一塊靈石,不是雷屬性的,是最溫和的無屬性靈石。靈石在他的掌心裡被捏碎,碎成極細的粉末。他把靈石粉末和一小團長生木蚨的生機之力混合在一起,沿著神識送入空腔。
靈石粉末落在吞雷蛭的透明膜上,生機之力滲入膜中。吞雷蛭的身體極其微弱地蠕動了一下。透明膜下面的灰白色光流,流動的速度加快了一絲。從一滴蜂蜜變成了一滴清水。它還能吸收養分。王錚把第二團混合了生機之力的靈石粉末送進去。光流的速度又加快了一絲。第三團。光球的顏色從灰白色變成了極淡的銀白色。第四團。吞雷蛭的頭部抬起來了。三角形的頭部,沒有眼睛。它用雷電感知世界。在它的感知中,空腔外面那個給它送來養分的存在,是一團極其凝聚的雷火。
它的口器張開了。不是咬,是附著。口器是一圈極細的、像吸盤一樣的透明唇瓣。唇瓣張開,貼在空腔內壁上,隔著蟲甲岩層,對準了王錚的方向。它感知到了王錚體內的雷電之力——不是靈石粉末中那一絲極其微弱的雷屬性養分,是雷霆元神中那七種雷霆匯聚成的雷火。它想要,但它夠不到。它的口器在空腔內壁上貼了片刻,然後緩緩合攏了。頭重新垂下去,光流迴圈的速度又慢了下來。
王錚的手指在混天棒上敲了一下。他沒有把吞雷蛭取出來。他從洞天裡取出五塊靈石,全部捏碎成粉末,和長生木蚨的生機之力混合在一起,送入空腔。粉末在空腔底部鋪了厚厚一層,將吞雷蛭的身體半埋在其中。生機之力從粉末中極其緩慢地釋放,滲入吞雷蛭的透明膜。光流迴圈的速度穩定在了一個極低的水平,但不再繼續減慢了。它死不了。
王錚站起來。粉末沒到他的膝蓋,雲母片的銀紅色光暈從頭頂照下來,將整片地下空間染成極淡的血色。巖壁上,萬年前蟲皇殿長老刻下的靈蟲圖譜在光暈中明滅。空白格子裡,被填平的刻痕深處,那隻連樣子都不能留下的靈蟲,正在封印最深處沉睡。它的資訊素覆蓋了整條蟲道,所有寄生型靈蟲都是它的媒介。它的心跳從蟲道最深處傳上來,穿過裂隙,穿過穹頂,穿過半透明靈蟲的巢穴,穿過雲母封印,傳到岔路口,傳到龍淵入口。
咚。
王錚的靴底感知到了第五聲心跳。從粉末深處傳上來,從蟲甲岩層下面傳上來,從吞雷蛭空腔更深處的地底傳上來。心跳的節奏和之前四聲完全一致,但更近了。近了多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每向蟲道深處走一步,那聲心跳就近一分。
他把膝蓋從粉末中拔出來,往岔路深處走去。身後,吞雷蛭的空腔裡,灰白色的光流在靈石粉末和生機之力的混合養分中極其緩慢地迴圈。光球在透明膜尾端一明一滅,像一盞餓了一萬年、剛剛被添了一滴燈油的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