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山大殿的木格被洛雨重新整理過一遍。
六十多個格子,每個格子貼著標籤。宗門日誌按年份排列,從蟲皇宗立宗第一年到第一百零一年,一年一冊。靈蟲譜系檔案按屬性分類,金木水火土時空元磁神魂各一冊,四輔屬性的格子空著,標籤已經寫好——光明、黑暗、毒、幻。靈蟲評測體系的標準資料副本佔了整整一排,陳遠在每一冊書脊上刻了版本號和更新日期。
王錚把三枚玉簡放進對應的格子裡。第一枚是《混天蟲經》的全本,包含從煉氣期到煉虛後期的完整修煉路徑,以及他自己在百年閉關中推演出的三元合一理論框架。理論框架只寫到九種屬性的融合方案,四輔部分空著,標註了一行字——待補齊後補全。第二枚是《九色雷軀》的第八層和第九層推演稿。第八雷的深藍色雷光他已經部分煉化,但煉化過程中雷霆元神拆散後融入蟲界,原版的《九色雷軀》後續修煉法門不再適用於身化蟲界這條路。他在推演稿末尾寫明瞭替代方案——蟲界自成後,雷法威力不再依賴單一雷霆元神,而是由整個蟲界的雷屬性靈蟲群集體釋放。噬淵雷蟻群的雷紋在百年閉關中已經和他的深藍雷光部分共鳴,共鳴頻率穩定下來後可以作為後續雷屬性功法的起點。第三枚是八份空白玉簡,每份封著一道他的本命靈念。捏碎一枚,無論他身在何處都能感知到,三天之內趕回來。
大殿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頓。
洛雨推門進來。她今天沒拿刻刀筆,手裡空著,在大殿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進來。她的容貌還和百年前一樣,金丹後期修士的兩百年壽元才走過一半,眼角沒有皺紋,鬢邊沒有白髮。但她看王錚的眼神和百年前不同——百年前她在宗門大殿接過代理宗主玉簡時,眼神平靜得像在接一份日常事務。今天她的手指在袖中攥著,攥得指節發白。
“分身留在搬山大殿地下的密室裡。”王錚說,“化神巔峰,戰力相當於我的六成。密室的陣法和混天棒連通,分身坐鎮一天,混天棒上的銀白光紋就會持續吸收周圍靈力轉化為洞天養分。”
他把分身的祭煉過程說得很詳細。用的是天魔蟲分身的軀殼,融了一絲他的本命精血。這具分身百年前在龍淵裡被膜狀物重創過,他用了三十年修復軀殼、二十年重塑經脈、五十年溫養神魂,直到最近才恢復到化神巔峰。分身的戰力只有他本體的六成,但它有一個本體不具備的能力——它沒有雷霆元神,不受第八雷侵蝕。只要密室陣法不破,分身可以一直坐鎮下去。
洛雨把分身的操控玉簡收進袖中。“六成戰力,加上千蟲子和三百名築基以上弟子,蟲皇宗守得住。”
王錚從洞天裡取出一個儲物袋放在桌上。袋子裡裝著五十萬下品靈石、一百瓶各類丹藥、三十件法寶級法器和三套完整的蟲修功法抄本。丹藥中有二十瓶是千蟲子這一百年裡陸續煉製的蟲修復元丹,可以治療靈蟲在戰鬥中遭受的神魂損傷。法器中有十件是趙平的煉器堂新煉製的蟲卵恆溫箱升級版,溫控精度比老款提高了一倍。三套功法抄本是他從蟲皇殿傳承和六十三位蟲修手札中精選出來的,分別對應甲蟲類、鱗翅類和寄生型三種不同路線的蟲修。
“明天一早走。”王錚說。
洛雨在長案對面坐下。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殿外的蟲鳴聲從稀疏變得密集,又從密集變得稀疏。靈石燈的光芒照在她臉上,她把手從袖中伸出來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每根指節都有握刻刀筆磨出的薄繭。
“一百年了。”她把靈石燈的亮度調高了一檔,“一百年前你從龍淵回來,把混天棒往桌上一放,說要去極北冰原取九寒雷,三年到五年。後來改成一百年閉關,你把黑曜石門合攏,這一合攏就是整整一百年。我每隔三年去洞府門口放一次玉簡,宗門日誌一冊一冊往上摞摞了整整一排。百年前你走的時候外門弟子只有幾十個,金丹藥只有四人。如今元嬰四人,金丹十餘人,靈蟲評測體系覆蓋大陸,靈石庫存十二萬四千塊,護山大陣七層,三千弟子。蟲皇宗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隨便來一夥散修就能打上門的山野小派了。”
她把一本冊子從長案抽屜裡取出來放在桌上。冊子的封面是她自己裝訂的,線腳細密整齊,封面上只有一行字:《蟲皇宗靈石收支百年賬》。每一年的收入來源、支出去向、結餘數額,都記得清清楚楚。第一年的靈石庫存是四萬三千塊,第一百年的結餘是十二萬四千塊。
“這一百年你守著宗門,我欠你的。”王錚把冊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每年的支出專案中都有一項“宗主閉關洞府維護”,金額不大,但列得很清楚——更換溫控陣基、補充靈石燈耗材、修繕洞府外圍防護的石材損耗。第三十一年的條目裡標著更換三塊溫控陣基,第七十一年又換了四塊,和他出關時看到的完全吻合。
“你不欠我。”洛雨把冊子收回去,“蟲皇宗是我的宗門,也是你的。你欠的是另一件事——你答應過我,合體之後帶我去東海群島。我金丹後期的修為離元嬰只差一步,東海的蜃樓秘境五十年開一次,裡面有一種叫蜃樓蟲的幻屬性靈蟲,喜歡寄居蜃樓上千年不散的迷霧海市,能幫我突破元嬰。正好你也需要幻瘴區的幻屬性奇蟲,蜃樓秘境和幻瘴區在同一個方向。”
“五年之內。四輔靈蟲湊齊之後我就該嘗試三元合一、衝擊蟲界雛形了,一旦衝擊成功,合體便水到渠成。如果不能成功,我也會回來。第一個五年計劃去西域和南疆,把沙蠍客的毒母和天雷木的光明幼蟲先拿到手。然後去東海,正好趕上蜃樓秘境開啟。”
洛雨把冊子收回抽屜,站起來走到殿門口。夜風從竹林方向灌進來,帶著竹葉的清香和飼蟲峰方向極淡的飼料酸味。她背對大殿站了一會兒,沒有回頭。
“活著回來。”
第二天黎明,王錚推開搬山大殿的門。
萬蟲山脈的晨霧比百年前更濃,從山谷底部漫上來,漫過山門牌坊上石頭刻的“蟲皇宗”三個字。這三個字被風雨洗了一百年,筆畫邊緣長出了極薄的青苔。他把混天棒從腰間解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主峰半山腰的宗門大殿。竹林深處,千蟲子的石室裡丹爐的火光還在亮著,丹藥的苦味混在晨霧裡極淡。
千蟲子從竹椅上站起來。灰色長袍,蠟黃的臉,左顴骨到耳根的暗紅疤痕在晨光裡顏色更深了。他手裡拿著一個獸皮袋,袋子不大,封口處用蟲殼碎片碾成的粉末壓了一圈封印。
“蟲皇殿傳承裡能給你的都給了。這一袋是歷代殿主從各地蒐集來的奇蟲線索碎片,被封在蟲殼粉封印裡。走到哪裡,封印對哪個方向的線索有反應,你就往哪個方向找。”千蟲子把獸皮袋放在王錚手裡,手指在王錚手背上按了一下,“初代殿主那句話,你記牢——黑暗藏於淵。龍淵裡那道空間裂縫是你親眼見過的,蟲母巢壁嵌在虛空裡兩萬年不見光,那裡必定有最純的暗屬性幼蟲。但你現在不能去,合體之前你的蟲界連雛形都算不上,空裂縫前的膜狀物你也對付不了。先湊齊其他十一隻,把蟲界穩固了再進龍淵。”
“弟子記住了。”
千蟲子點了點頭,坐回竹椅上沒有再說話。
王錚穿過竹林,走出山門牌坊。石頭的登記石桌已經換成了青石長案,案上擺著趙平煉器堂新出的自動登記陣盤。陣盤上刻著蟲皇宗最新版的山門守護陣紋,和百年前那張被炭筆戳了洞的登記表早已不同。山道兩側靈田的石渠中水流清澈,沿著當年周巖用等高線規劃的田埂一路往山下流。萬蟲山脈的群峰在晨霧裡露出黛青色輪廓,七座主峰之間的架空石橋上已有早起的弟子在走動。
他踩上遁光,銀白色弧光破開晨霧,往北域冰原的方向飛去。北域冰原有韓嶽,有上古冰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