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冰原的風在第三天傍晚停了。
王錚站在一條冰裂隙邊緣，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幽藍色冰層。裂隙兩岸的冰壁上嵌滿了被凍裂的碎石，碎石稜角尖銳，表面的冰晶在極光下泛著淡綠色的光。他身後是連續搜尋了三天的冰蛄巢穴遺蹟，遺蹟早已枯竭，冰壁上只剩下被冰蛄啃食過的蜂窩狀凹坑，凹坑深處的冰晶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渾濁白色。上古冰蛄至少在一千年前就已經離開這片區域，巢穴中殘留的寒氣稀薄到連戍土真蛄都不願鑽進去。
韓嶽的線索斷了。
王錚在遺蹟邊緣蹲下來，把千蟲子給的獸皮袋開啟。蟲殼粉末封印在接觸北域冰原的寒氣時沒有任何反應——沒有任何方向有亮光，沒有任何溫度變化。封印對冰蛄線索毫無感應，說明這片區域確實已經沒有活體冰蛄存在了。
他把獸皮袋收進袖中。洞天裡戍土真蛄群已經在冰層深處鑽探了三天，最深的鑽孔打到了冰層下百丈，除了古老的凍土層和被冰川碾碎的玄武岩碎屑，什麼都沒找到。領頭的那隻蛄在凍土層中挖出一截被冰封的枯樹幹，樹幹年輪密到幾乎數不清，木質部已經完全炭化。這截樹幹至少被封在冰層中上萬年，不是冰蛄的食物來源，只是冰川移動時被裹挾進去的普通漂流木。王錚把枯樹幹收進洞天——萬年炭化木的木屬性已經沉澱到了極致，可以給長生木蚨當巢穴墊材。
第四天上午，他沿著冰裂隙往北飛了一千二百里。冰原盡頭是一片被極光照成淡紫色的冰蝕臺地，臺地上矗立著數十根風蝕冰柱，冰柱高度從十幾丈到數十丈不等，表面被極地風暴打磨得光滑如鏡。他在臺地邊緣遇到一個在冰柱陰影裡歇腳的過路修士。
過路修士是個化神中期的女修，裹著一件厚重的白熊皮斗篷，斗篷帽簷壓得極低，只露出下巴。她在冰柱背風面用幾張火屬性符紙維持著一小片化開的凍土，凍土上升著一堆極小的篝火，火上架著一個銅壺。她用來燒水的不是柴火，是幾張低階火符疊在一起控制熱量的輸出，每張火符只釋放極細的一縷火焰，火焰剛好夠燒開一壺水而不浪費一絲靈力。
王錚在她對面坐下來。女修抬頭看了他一眼，把斗篷帽簷往後推了推。她的眉毛上結了一層薄霜，瞳孔是一種極淡的紫灰色，和臺地上的冰蝕巖柱顏色幾乎一樣。化神中期修士敢獨自在北域冰原深處行走，她身上至少有兩三件能應對煉虛級威脅的保命手段。
“前輩是來找上古冰蛄的。”女修把銅壺從火上取下來，倒了半杯熱水遞給他。
“怎麼看出來的。”
“這三天我在臺地上看到前輩在冰裂隙之間來回飛了至少十幾次。這片冰蝕臺地只有一種東西值得煉虛期修士這麼找——韓嶽前輩百年前在附近找到過上古冰蛄幼蟲。不過前輩不用找了，這片臺地上的冰蛄巢穴在千年前就枯竭了。韓前輩當年也只找到一隻幼蟲，還是被封在冰核深處處於假死狀態的那種。那條線百年前就斷了。”
王錚接過熱水沒喝。女修把自己的斗篷裹緊，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把肉乾慢慢嚼著。
“不過前輩如果是來找奇蟲的，這片冰原上還有另一種東西值得找。極光深處有一種幻彩秘境，每當地磁暴最強的那幾天，極光最亮處的光幕會裂開一道口子，口子裡面是無盡幻彩虛空。秘境裡有一種十二翼極光幻靈蛾，通體如極光凝聚，十二道翅翼展開時能覆蓋整座冰柱。它的幻粉一旦沾上，煉虛期修士都分不清虛實。百年前有個煉虛中期的散修進去過，出來之後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但嘴裡一直唸叨一個詞——‘十二翼’。後來他在千機城掛了一枚玉簡，裡面詳細記錄了幻靈蛾的目擊情報，開價一萬靈石。那枚玉簡最後被千機閣買走了。”
王錚從袖中取出穆銀霜的通訊玉簡。玉簡貼在額頭上，靈念湧入，問了三件事：極光幻彩秘境的情報是否在千機閣有存檔、那個失憶散修後來怎麼樣了、秘境入口的開啟條件和座標。靈訊發出去，他繼續聽女修往下說。
“秘境入口開啟和地磁暴有關。北域冰原的地磁暴每十一年一次，極光最亮的那一夜，臺地中央最高那根冰柱頂端會出現一組幻彩漩渦。漩渦持續約一炷香，期間進入的人會被隨機送到秘境中的某個位置。進去之後怎麼出來，沒有人知道。前人在千機城掛過的線索只有一條，就是那個失憶散修出來之後留下的兩個字——‘尋蛾’。”女修說到這裡停了一下，“那個散修後來被千機閣送到東域幻海去了，據說在幻海深處恢復了部分記憶，但人已經完全瘋了。”
第五天傍晚，穆銀霜的回訊到了。千機閣確實買下了那份失憶散修的玉簡原稿，原稿中有一行用指甲刻得極深的字——“十二翼幻靈蛾，幻屬性帝蟲階，翅翼上的幻彩紋路能投射出人心底最真實的慾望，入秘境者無一能過此關。迷失者永遠留在秘境中，只有放棄慾望才能走出。”穆銀霜在回訊末尾附了一份千機閣從失憶散修神魂碎片中提取出的秘境內部地形圖，只有入口附近三百丈範圍，中央標註了一根極光冰柱，冰柱頂端有一大片不斷扭曲的幻彩光暈，光暈中心有一隻十二翼蟲形輪廓。
穆銀霜又在靈訊後面加了一句：“這隻幻靈蛾是已見諸記錄的幻屬性靈蟲中最純淨的一種，比起幻海裂隙裡的那些瘴氣幻蟲，極光幻靈蛾的幻力更純粹，更接近‘幻之本源’。若真要補幻位道基，它是比幻海瘴蟲更好的選擇。但代價也更大——進去的人至少要能分辨十二層幻境中哪一層是自己的真實記憶。韓嶽說他認識的一個散修在幻彩秘境中迷失了七十多年，出來時頭髮全白了。另外你問韓嶽的聯絡安排好了沒有？三個月後他在破冰城蒼龍族別院等你。”
第六天黃昏，地磁暴來了。北域冰原的地平線上先是亮起一片淡綠色的光幕，光幕邊緣不斷變幻著深淺不一的綠、紫、藍、銀白，在冰蝕臺地上投下巨大而無聲的流動光影。冰柱表面的光滑冰層把極光反射成數不清的光斑，整片臺地像被籠罩在一個不斷旋轉的巨大萬花筒裡。王錚站在臺地中央最高那根冰柱下方，等極光最亮處裂開。
子時三刻，冰柱頂端的極光光幕忽然像被什麼力量從內部撕開，裂口呈不規則的多邊形，邊緣燃燒著一層極淡的七彩光焰。光焰不是火，是靈力被空間扭曲後在視覺上產生的幻彩折射。裂口內部看不到任何結構，只有一片不斷湧動的幻彩光霧，光霧中偶爾閃過一兩道極細的銀色光絲。這些光絲呈現出極其清晰的十二翼形態，翼面上的幻彩紋路只一閃便消失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裂口內極深的地方盤旋。
王錚把遁光催到極致，銀白色弧光沿著冰柱表面直衝而上，一頭扎進裂口。裂口在他身後無聲無息地合攏，臺地上重新只剩極光安靜流淌，冰柱下方的化開凍土上那堆極小的篝火已經熄滅，銅壺還擱在餘燼旁邊，壺底尚有餘溫。
裂口內部的光霧湧過來的一瞬，小灰在洞天裡把本源光膜撐開了。銀白光膜從洞天邊緣擴充套件到王錚身體表面，光膜接觸到那些翻湧著的七彩幻霧時發出極其微弱的滋滋聲。幻霧和本源光膜在皮膚表面不斷碰撞又彈開，每一次碰撞都在光膜上激起一圈漣漪。小灰的金色紋路以極快的速度流轉，本源之力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幻霧的滲透力比預想的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王錚把萬蟲元神的感知範圍從三百里壓縮到三十丈。壓縮感知範圍是應對幻境的基本原則——範圍越小，被幻術鑽空子的縫隙越少。壓縮到三十丈的瞬間，至少十幾種同時湧入他神識範圍的幻彩光暈被排斥在感知圈之外，不再幹擾他的判斷。他的手指在混天棒上敲了一下，咚。棒身銀白光紋應聲亮起，空間之力在身體周圍撐開一重隔離層，將剩餘的幻彩光霧擋在隔離層外。
小白的衝脈黑線把九大靈蟲的神魂節點全部連結到王錚的大腦中樞，神魂帝皇之力在識海外圍凝聚成一圈感知屏障，任何外來幻力想要滲透識海都必須先穿過這層屏障。
靈蟲聯控完成的這一息內，幻霧深處忽然亮起一道極其耀眼的十二翼光紋。光紋只閃現了極短的一瞬就消失，翼面上的幻彩紋路卻烙在王錚瞳孔深處遲遲不退，那道翼紋和他腦海中穆銀霜傳來地形圖裡的翼形輪廓完全對上——十二翼，錯不了，就在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