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溫玉盒還沒合上,小灰的本源光膜忽然猛地震了一下。
不是幻靈蛾群的攻擊。那群單對翅的幻靈蛾還懸停在橢圓形區域中央,翅面的極光彩暈平靜如常。震動來自光膜正上方,有什麼東西從極高處的幻霧中墜落,砸在了光膜表面。衝擊力不大,但帶著一股極其粘稠的幻力殘留,殘留在光膜表面遲遲不散,像一層油膜鋪在水面上。
王錚把恆溫玉盒收入洞天,右手按住混天棒。棒身銀白光紋亮起,空間之力在光膜上方凝聚成一面摺疊空間鏡,鏡面朝上,把光膜頂部的情況投射到他面前。摺疊空間鏡中映出一片不斷扭曲的七彩光霧,光霧中央懸著一塊巴掌大的碎片。碎片呈半透明,邊緣參差不齊,表面密佈著極細的翅脈紋路。翅脈紋路已經乾涸,但紋路末端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七彩光暈,光暈在碎片表面極其緩慢地流動。
蟲蛻。一塊剛從活體身上蛻下來的翅膜碎片。
王錚把碎片從光膜上取下來託在掌心。碎片的質地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重量,邊緣的幾丁質層還沒有完全硬化,蛻下來的時間不超過一炷香。翅脈紋路在接觸他掌心溫度的瞬間,紋路末端的七彩光暈忽然亮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了。他把碎片翻過來,背面有一道極細的抓痕——不是蛻殼時的自然撕裂,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部抓破的。
這道抓痕的寬度和幻靈蛾足部末端的鉤爪完全吻合。不是外來掠食者。是幻靈蛾自己抓破了這塊蛻殼。
王錚把碎片收進玉盒。他抬頭看向光膜正上方,幻霧在那片區域濃得幾乎凝成實質,七彩光霧不再是霧態,而是呈現出一種介於液態和氣態之間的膠質狀。膠質狀幻霧在極其緩慢地翻滾,翻滾的節奏和呼吸一樣均勻——每十息漲一次,每十息落一次。漲的時候幻霧向外擴散,釋放出大量七彩光絲;落的時候幻霧向內收縮,把周圍所有游離的幻力碎片全部吸回去。
小白的神魂傳音在王錚識海中響起。語氣不同於平時的波瀾不驚,帶上了明顯的警覺。透過沖脈黑線傳來的感知畫面——那片膠質狀幻霧深處藏著一隻靈蟲的靈力波動。不是帝蟲階,是聖蟲階。聖蟲階的幻屬性靈蟲,比帝蟲階高出整整一個大境界,和龍淵裡那隻守門聖蟲同一個級別。
但情報裡說的十二翼幻靈蛾是帝蟲階。穆銀霜從失憶散修神魂碎片中提取的目擊記錄,標註的品階是帝蟲,不是聖蟲。如果這隻聖蟲階的靈蟲就是十二翼幻靈蛾,那它至少在一百年前就已經突破到聖蟲階了。突破到聖蟲階的十二翼幻靈蛾,整個蟲皇殿歷代殿主的手札裡都沒有記載——因為從來沒有人見過。
王錚把感知範圍從三十丈壓縮到十丈。壓縮感知的目標不是防禦,是隱匿。聖蟲階的靈蟲感知範圍至少是帝蟲階的十倍,三十丈的距離對它來說和麵對面沒什麼區別。他把遁光完全收斂,改用戍土真蛄在地下穿行的方式——不是真的鑽地,而是用戍土真蛄的地脈波動偽裝自己的靈力波動,讓聖蟲階幻靈蛾把他當成秘境中的普通地脈震盪。
身形在幻霧中極其緩慢地上升。每上升三丈停一次,讓戍土真蛄的地脈波動重新校準偽裝的頻率。上升了約五十丈後,膠質狀幻霧的邊緣觸手可及。幻霧在他指尖表面凝結出一層極薄的七彩水膜,水膜和本源光膜碰撞時發出的滋滋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響,響到王錚不得不把上升速度再壓慢一倍。
穿透膠質狀幻霧用了半個時辰。
幻霧最濃處,懸浮著一隻通體七彩的毛毛蟲。身體有成人前臂長,粗如兒臂,體表覆蓋著一層極細的七彩絨毛,每一根絨毛都在極其緩慢地變換顏色。極光綠、冰川藍、晚霞紫、正午銀、子夜黑、破曉金、暮光紅,七種顏色沿著絨毛從根部向尖端逐層過渡,過渡的節奏和王錚剛得到的那枚蟲卵內部光暈的流轉節奏完全一致。
沒有翅膀。背上有六對極其微小的翅芽原基,每一對都還蜷在體壁褶皺裡沒有展開,翅芽表面的幾丁質層呈現出新生組織特有的淡白色。它的頭部埋在身體前端下方,看不到眼睛,只能看到一對極短的觸角搭在體表絨毛上。觸角末端各有一個極小的七彩光球,光球每息搏動一次,搏動時釋放出的幻力漣漪讓周圍膠質狀幻霧不斷翻滾。
它蜷成一團在睡覺。體側的七彩絨毛隨著它的呼吸極其緩慢地起伏,每十息漲一次,每十息落一次,呼吸節奏和膠質狀幻霧的翻滾節奏完全同步。整片幻霧的漲落,根源就是它——這隻沉睡中的聖蟲階十二翼幻靈蛾幼蟲,在無意識狀態下釋放的幻力就足以籠罩方圓數十近百丈的區域,把區域內所有游離靈力粒子全部裹入自己的幻力迴圈中。
這就是為什麼秘境中其他幻靈蛾都是一盤散沙。它們不是不想有統領,是統領一直在沉睡。這隻沉睡中的聖蟲階幼蟲,體內的幻力精純程度遠遠超出帝蟲階成蟲,它在無意識狀態下釋放的幻力漣漪將整片橢圓形區域變成了自己的領地,其他幻靈蛾只能在這片領地外圍各自覓食,偶爾被它的幻力漣漪掃過時才會集體轉向他的方向——不是察覺到了入侵者,是感知到了沉睡領主的氣息波動。而它孵化後蛻下的第一塊舊皮,恰好在脫落時被其他幻靈蛾無意識地抓了一下。
王錚靠近到距離幼蟲約三丈的位置停下。不是不想再靠近,是再靠近一步就會觸碰到它體表絨毛釋放的幻力漣漪最內層——那層幻力已經濃到了能用肉眼看見的程度,空氣中流著彩色的極光。小灰的本源光膜被壓得向內凹陷,光膜表面的銀白色光芒被七彩光暈染出了一片極淡的干涉條紋。光膜消耗本源之力的速度已經快接近在龍淵豎井面對膜狀物的時候,再往前三尺就必須動用混天棒的空間摺疊來分擔壓力了。
幼蟲對王錚的靠近沒有任何反應。它在沉睡中極其安靜地呼吸著,絨毛起伏的節奏平穩如常。但王錚注意到它觸角末端的那對七彩光球忽然閃了一下,閃的頻率和王錚懷中恆溫玉盒裡蟲卵內部光暈的流轉頻率碰巧撞在了一起——幼蟲觸角上的光球和他懷裡那枚蟲卵,在用同一種節奏呼吸。
他把恆溫玉盒取出來開啟。蟲卵內部七彩光暈流轉如常,沒有因為靠近幼蟲而產生任何額外反應。蟲卵裡蜷縮著的是另一隻十二翼幻靈蛾幼體,六對翅芽原基還蜷在體壁褶皺裡。眼前這隻幼蟲是已經破殼的成品,翅芽也還蜷著沒有展開,但體側的七彩絨毛已經長全了。蟲卵和幼蟲,一個還在殼裡,一個已經出來。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他不知道。但幼蟲觸角光球和蟲卵光暈同步呼吸這個事實,說明這隻幼蟲認蟲卵——要麼蟲卵是它的同巢後代,要麼蟲卵是它自己產的。
他做了個決定。從玉盒中取出那塊剛蛻下來的翅膜碎片,輕輕放在毛毛蟲面前一尺處。碎片上殘餘的七彩光暈在接觸幼蟲體表絨毛釋放的幻力時,乾涸的翅脈紋路忽然重新亮了起來。翅脈紋路上每一道分叉都開始發光,光從碎片的斷裂邊緣往中心流淌,像乾涸的河床重新注滿了水。
毛毛蟲的觸角猛地顫了一下。
不是緩慢蠕動,是猛地一顫。觸角末端那對七彩光球同時亮到了刺眼的程度,光球每息搏動一次的節奏忽然加快,從每息一次跳到了每息三次。它體側的七彩絨毛不再是緩慢起伏,而是從根部到尖端全部豎了起來,七種顏色在絨毛間急速交替閃爍。閃爍的節奏毫無規律,不是攻擊預兆,是某種極其原始的、剛醒來時的迷茫反應——它在被這塊碎片刺激到後開始恢復意識,但意識還很模糊,身體反應先於大腦。它把頭部從身體前端下方抬起來,露出藏在絨毛下面的臉——兩顆烏黑滾圓的大眼睛,瞳孔深處流轉著極其純淨的七彩光暈,比周圍幻霧中任何一隻幻靈蛾的光暈都要純淨至少一個檔次。口器是兩條極細的虹吸管,平時應該蜷在頭部下方,現在正極其緩慢地從絨毛中伸展出來。口器末端接觸到空氣中殘留的幻力漣漪,微微一顫。
王錚把手指點在毛毛蟲額頭上。指尖觸到的絨毛溫溫軟軟,和他見過的任何一隻甲殼堅硬的帝蟲完全不同。不過這隻毛蟲的體表似乎有著微弱的靈力感應,對他指尖的靈力並不抗拒。
小灰的本源之力從他指尖探出極細的一絲,輕輕觸碰毛蟲額頭的絨毛根部。他沒有用強制性的血契,也沒有用御靈術,僅僅是讓小灰把自己的靈力波動傳遞過去——讓毛蟲自己判斷,願不願意接受他輸送的靈力。
毛毛蟲的觸角輕輕搭在王錚的手指上。觸角末端那對七彩光球貼著他的指甲蓋,光球的搏動節奏和他體內五行迴圈的節奏剛好能對上。烏黑的眼睛看著他,瞳孔深處流轉的七彩光暈在緩慢縮小又放大。
認主完成。
王錚把手掌攤平。毛毛蟲順著他手腕慢慢爬上來,爬得很慢,腹足在他皮膚上一寸一寸地挪,七種顏色交替閃過,最終停在他前臂內側不走了。它的呼吸節奏已經恢復到了每十息漲落一次的頻率,和膠質狀幻霧的翻滾重新同步。周圍近百丈的幻霧緩緩向內聚攏,追隨著它的呼吸重新歸入平穩漲落的節奏。聖蟲階——幻之本源。這隻蟲卵裡孵化出來的幼蟲,是真正的幻之本源級奇蟲。四輔中的幻位,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