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蟲魔的蟲絲簾子在王錚身後重新垂落,簾子上的蟲殼碎片互相碰撞,發出極細的叮叮聲。他把那塊暗屬性蟲蛻碎片在袖中翻了個面,碎片邊緣的暗屬性靈力在指尖停留了幾息才緩緩暗下去。暗靈秘境裡確實有黑暗屬性靈蟲的蟲卵,懸在虛空斷層深處的真暗層裡,周圍全是上古魔蟲陷阱。這個情報和老蟲魔畫給他的三處記認完全吻合——真暗層、蟲巢陷阱、碎裂的虛空裂隙,三處特徵一一對應。但現在的問題是,他連秘境都進不去。老蟲魔在簾子後面補的最後一句不是危言聳聽——這次秘境開啟,魔族上面來了幾個合體期老怪,把秘境入口封了,只留三個名額給下面的魔崽子們爭。三天後裂谷底部的石魔競技場公開選拔,名額內定給三支附庸部族各推一人,名單已經報上去了。
“名單上的人都是誰。”王錚把第二塊魔靈石也放在桌上。
老蟲魔沒拿靈石。他從陶罐底部抽出一塊磨得發亮的骨片,用蟲骨針在骨片背面刻了三個名字。骨片上每刻一筆,針尖和骨片摩擦的吱嘎聲就在偏室裡迴盪一下。刻完他把骨片翻過來推到王錚面前,三個名字都是用魔族通用文字寫的,針腳細密,但歪歪扭扭地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狠勁。骨魔族一個,石魔族一個,還有一個是蟲魔。
“這個蟲魔名額,是蟲魔三部的族長聯名推的。但推上去的這個蟲魔昨晚被我叫來修修補第三層蟲室的飼蟲池,臨走時我從他身上扯了一根頭髮。”老蟲魔把骨片用指甲彈了一下,“這根頭髮我收著也沒用——你拿去用蟲魔族的‘蛻皮術’改個容貌,頂替他參加選拔。反正裂谷裡只要是個蟲魔就能報名。”
王錚把骨片收進袖中。“你幫我,圖什麼。”
老蟲魔把蟲骨針插回陶罐裂縫上。“當年我把族裡最好的幾隻噬骨蟲送給石魔將,換來的回報是讓我在這裡替他們修補破罐子。我替他們修了一百多年,到現在連一塊像樣的蟲蛻都沒有。那個蟲魔名額推上去的不是我的人,是蟲魔三部裡最會拍石魔族馬屁的那一支。”他把陶罐端起來對著蟲絲簾子透進來的熒光照了照,罐底的暗屬性殘渣在光裡閃著極其微弱的黑光,“你進去之後如果在秘境裡找到了暗蟲卵,帶一枚給我。我不要活的,死的也行,碎了也行。我只要一塊卵殼碎片,指甲大的就行。”
王錚點了下頭,起身掀起蟲絲簾子。簾子外面,蟲蛻穹頂那隻懸吊的巨型蟲屍又滴了一滴乳白色體液,滴落時體液在半空中被蟲蛻內壁的熒光映成一道極細的白線,落在公共飼蟲池裡激起一圈緩慢擴散的漣漪。他從蟲蛻部落出來時已是深夜,裂谷底部的灰白色霧氣在夜間更濃了。蟲蛻外殼在身後逐漸模糊,穹頂最高處的螺旋形頂蓋收束成一點極暗的深褐色。他沿著崖壁下的乾涸地下河床往裂谷腹地走。河床底部鋪著厚厚一層被風化的骨屑,踩上去沙沙響,兩側崖壁上每隔百丈就嵌著一對石魔守衛,守衛肩胛的警戒符文在夜間亮著極淡的紅光。他把蟲魔偽裝甲片的魔氣波動濃度調低到普通蟲魔守衛的水平,紅光掃過他時只閃了一下就熄了。
河床盡頭是一片塌陷的蟲道廢墟。十幾條廢棄蟲道從不同方向交匯到這裡,蟲道內壁的幾丁質層早已乾裂,裂口中長滿了灰白色的石魔苔蘚。王錚在廢墟里找了一處乾燥的蟲道死角,把老蟲魔給的蟲魔名額骨片取出來。骨片上第三個名字刻得極用力,每一筆都入骨三分。他把這個名字反覆讀了幾遍,然後將天魔蟲分身的空間碎屑從偽裝甲片上剝離一小撮下來碾成粉末,把粉末和在蟲蛻部落公共飼蟲池邊順手沾來的一丁點蟲蜜調成糊狀覆在臉上。空間碎屑和蟲蜜混在一起會產生極細的幾丁質反應,能把臉部輪廓和幾丁質外骨骼的紋路做區域性微調,其原理和蟲魔族高階修士用來改換容貌的“蛻皮術”一致。骨片邊緣刻著那個蟲魔的幾丁質紋路分佈圖和身高體型資料,他把這幾項資料全部重新校準了一遍,臉部幾丁質紋路調整到目標蟲魔日常示人的形態,體型稍微壓縮了幾寸。蟲魔偽裝本就遮住了大半張臉,現在加上蛻皮術的微調,只要不動手催動全力就不容易穿幫。
第三天一早,裂谷底部石魔競技場的號角吹響了。王錚混在蟲魔三部的人群裡走進競技場入口。蟲魔三部各來了幾十號人,把他推在最前面。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選拔規則很簡單,石魔將站在競技場中央吼了一嗓子:不限手段,最後站著的三個人拿名額。擂臺就是競技場本身,邊界是石魔將用腳踩出的一圈地裂。出界淘汰,認輸淘汰,死了淘汰。
號角第二聲響起的一瞬,混戰直接爆發。骨魔族的人最先動手,目標不是蟲魔,是石魔——石魔族派出來的那個名額候選人身形笨重但魔氣最厚,皮糙肉厚極難正面破開,骨魔族想趁著開場的混亂用聯手戰術先把這個最硬的對手擠下擂臺。石魔則在骨魔聯手壓過來之前先朝王錚這邊撞過來——不是針對他個人,是針對蟲魔族的名額候選人。按石魔的邏輯先把最軟的柿子捏掉,再回頭和骨魔慢慢耗。
王錚在石魔撞過來的前一刻裝作腳下踉蹌往旁邊跌出去。石魔的肩膀擦著他後背撞過去,撞了個空。石魔收不住勢一頭栽進蟲魔三部的啦啦隊群裡,砸得三四個看熱鬧的蟲魔滾成一團。王錚趁機後撤十來丈,蟲魔偽裝下的萬蟲元神分出極細的一絲感知束分別鎖定周邊各方動向。骨魔族和石魔族鬥得難解難分——骨刺嵌入石魔甲殼縫隙,又被石魔以粗壯手臂反擰拔斷;另一名骨魔候選已躺在圈外喘氣,左臂骨刃齊根而斷。王錚退到石魔踩出的地裂邊緣剛好站定,不還手,不搶攻,活像一個被嚇破膽的蟲魔拼命往圈外躲卻又勉強賴線上內。場上剩下的幾個蟲魔已被掃倒了一半,沒人注意到他。
骨魔族最終把石魔族候選人掀翻——不是靠正面突破,是用兩個骨魔的骨刺交叉鎖住石魔的腿彎硬拖出界。石魔將自己派出的候選人就這樣被淘汰,石魔將站在競技場邊緣面無表情,連眼皮都沒抬。
場上的對手消耗過半,王錚開始收線。他反手從腰間拔出一柄備用的骨質蟲杖,這把蟲杖是從黑風綠洲魔修的儲物袋裡翻出來的低階魔兵,正好用來配合蟲魔族身份。他悄悄讓噬靈蟻從洞天裡爬出幾隻,甲殼顏色在靈力封鎖狀態下變得和競技場地面近乎一致,肉眼極難分辨。蟻群無聲無息地繞過骨魔族候選人的腳邊時,他的蟲杖照著骨魔候選人的膝蓋猛敲下去。這一杖故意敲歪,力道收了大半,咚的一聲杖身嵌進了骨魔腿側,那人本就受了傷,晃了幾步差點跌倒。噬靈蟻順勢用靈力封鎖壓住他最後的魔氣爆發,把他往界外一步步拖去。王錚嘴上還在嘶嘶吸氣,臉上一副“我怎麼打中他了”的後怕表情。
剩下幾個骨魔選手見自家唯一的候選人被一個低階蟲魔的蟲杖逼得連連後退,立即分出兩人來夾攻他。王錚繼續在界線上狼狽閃避,每一次骨刺刺來時都堪堪側身讓過,避了幾輪後兩人在他身前撞成一團,其中一人藉著同伴的衝擊滾出了界外。場上漸漸只剩下他一個蟲魔,一個帶傷的骨魔,還有一個早就累得半跪在地的石魔。最後那個石魔見他跌跌撞撞靠過來時,主動把他往地裂外面推了一步想直接淘汰他。王錚將蟲杖遞到自己和石魔的臂距之間順勢絞了一圈,同時元磁之力從穴道中極其隱蔽地顫了一下,石魔腳下忽然被地裂邊緣稍縱即逝的微小震動攪出一個不穩——他全力推人的勁力立時踏空,自己摔出了界外。界外石魔將的嘴角終於動了一下。
號角第三聲。
石魔將的聲音在裂谷裡迴盪:“蟲魔取最後一個名額。”它轉身便走。
王錚扶著蟲杖大口喘氣,像累得站不穩。身後蟲魔三部的人群裡,老蟲魔遠遠坐在蟲蛻部落方向的高處,手裡還拿著那隻修補了一半的破陶罐,嘴唇彷彿動了一下,有一下沒一下地繼續修補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