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蟲腹節的暗紫色發光器依次明滅,光暈在虛空斷層裡一圈一圈地盪開,每次盪到紫地斷口邊緣就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截斷,光暈邊緣齊刷刷地暗下去,像是被虛空本身吞掉了半截。王錚趴在沙脊上,蟲杖橫在身前,杖頭被空間微裂縫削出的楔形斷面擱在黑沙裡。他盯著那條母蟲看了整整二十息。二十息裡母蟲的口器張合了三次,每張合一次,暗蟲卵表面的暗金紋路就暗一分,母蟲腹節的發光器就亮一分。這個頻率不快,但很穩定,穩定到像有人在數著節拍餵食。
“它把蟲卵鎖死了。”王錚說。聲音壓得極低,只夠旁邊碎臉蟲魔聽見。
碎臉蟲魔沒接話。他在王錚說話的同時也看到了——母蟲身體兩側的骨質鉤鐮附肢並不是隨意垂著的。二十多對附肢在虛空中擺成了一個對稱的半圓形陣列,附肢末端的鉤鐮全部朝內彎曲,鐮尖對準蟲卵。這個姿勢不像是守護,更像是某種準備動作:一旦蟲卵有任何異常,幾十把骨質鉤鐮可以在半息之內同時刺入卵殼。
“不是鎖死,是在產卵前兆。”碎臉蟲魔的喉音壓得比王錚還低,幾丁質鋸齒在嘴裡磨了兩下,“母蟲的附肢擺成內彎陣列,是準備往卵殼上鑿產卵孔。蟲魔三部收集的上古殘簡裡有記載——暗屬性寄生型母蟲產卵前會把附肢預熱到這個角度,然後同時鑿下去,在卵殼上開幾十個針尖大的孔,每孔產一枚卵。幼體從卵殼內部被寄生後,原宿主的幼蟲就成了養料。”
王錚把目光從母蟲身上移開,重新看了一遍紫地斷口的地形。紫地延伸到斷口處截斷,斷口離暗蟲卵懸空位置大約三十丈。三十丈的距離在地面上不算什麼,但中間隔著的不是地面,是虛空斷層。虛空斷層裡沒有著力點,也沒有靈力依託,御空法術在空間法則破碎的區域會失效——之前他在開闊地上踩一腳就削掉一層鞋底,說明這片區域的空間法則已經碎到了微裂縫遍地都是的程度。在這裡御空飛行等於把自己送進看不見的絞肉機。
唯一的路徑是從紫地斷口邊緣下去,順著斷口崖壁往下爬,再從崖壁底部借力躍到蟲卵位置。但母蟲就盤踞在斷口下方的虛空中,它藉著虛空無重力的便利節省體力,附肢隨意勾在崖壁裂縫上就能穩住全身。爬下去等於直接爬到母蟲頭頂。
“你們族長給的圖譜上,這種寄生型母蟲怕不怕火。”王錚問。
“暗屬性蟲類沒有怕火的,暗屬性本身就和光火相剋不假,但母蟲這個級別的蟲類外殼上都有暗屬性靈力的隔絕層。”碎臉蟲魔說完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它口器內側沒有外殼——口器內腔是為了吞吸靈力演化的,腔壁只有粘膜。”
王錚翻了個身仰面躺在沙脊背面,讓沙脊擋住母蟲的視線範圍。頭頂暗雲還在緩慢翻湧,雲層的暗紫色裡偶爾閃過一絲極淡的深藍,和他在閉關中見過的那道深藍雷光不是同一個顏色,但讓他想起了一些東西。他把萬蟲元神沉入體內,找到歸位在心臟的焚虛火蠊。火蠊在他心臟外側蜷著,暗紅色甲殼在心臟搏動的擠壓下微微起伏。他用一道極細的神魂連結把母蟲口器的結構投影傳給了焚虛火蠊,然後問了一句——能不能在母蟲張口吞吸的瞬間,把一團凝聚火焰精準送入母蟲口器內部。
焚虛火蠊的回應是一陣從心臟傳向全身的溫度脈衝。脈衝頻率極高,短促而密集——它在興奮。這種蟲類對火焰的掌控精度在十二道基靈蟲裡排第一,只要目標位置明確,它能在半息之內凝聚出一團拳頭大的高壓縮火核,並用極細的火線牽引投送。但問題在於母蟲吞吸蟲卵靈力的間隔是固定的,張口的瞬間只有不到一息。火核必須在母蟲張口之前預先凝聚,在張口的同一瞬發射,並在飛越三十丈虛空的過程裡不被虛空微裂縫削散。
三十丈距離,中間有多少道微裂縫無法預判。火核不是蟲杖,被微裂縫削掉一層還能繼續用——火核是高壓縮火焰,外殼被削破會在半空直接炸開。不但打不中母蟲,還會把整片區域染成火海,到時候母蟲受驚可能會直接鑿卵。
王錚坐起來,從沙脊側面探出頭再看了一眼母蟲。母蟲口器又張開了一次,這次張開的角度比前幾次都大——三圈反向齒全部外翻,露出裡面暗紅色的內腔粘膜,粘膜表面密佈著細密的褶皺,褶皺在吞吸時會同時蠕動,像某種活體的呼吸鰓。吞吸持續了大約四分之三息,口器就合上了。
四分之三息。火核從這個距離飛過去需要的時間他估算不好,因為中途的微裂縫會改變火核的飛行軌跡。最好的辦法不是遠端投送,是把母蟲引到紫地這邊來,讓它主動把口器伸到可控範圍內。
“你們兩個誰的魔氣比較穩定。”王錚轉頭看向兩個蟲魔。
碎臉蟲魔和腳傷蟲魔對看了一眼。腳傷蟲魔把靠在樹幹上的後背挺直了,被封了膠的左腿還在微微發顫,但聲音比剛才穩了些:“我。我的魔氣沒被打散,只是腿廢了。”
“夠了。”王錚從儲物袋裡摸出那塊暗屬性蟲蛻碎片。碎片暴露在紫地霧氣的暗屬性靈力中時,邊緣的暗紋立刻亮了起來,亮度比在枯林裡高了一倍不止。他把碎片遞給腳傷蟲魔,“拿著這個往沙脊東側走,走到離紫地斷口邊緣最近的位置停下,把碎片舉到頭頂。母蟲感應到碎片上的暗屬性靈力波動,會以為這裡有另一枚蟲卵。如果能把它引過來,剩下的交給我。”
腳傷蟲魔接過碎片。碎片落在他掌心時燙得他手指縮了一下,但他還是把碎片攥緊了,幾丁質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咯吱聲。碎臉蟲魔把他從沙脊背面攙起來,兩個人壓低身形往下游方向挪。王錚目送他們挪出二十丈遠,翻身越過沙脊正面,貼著沙脊與紫地交界處的低窪位置往母蟲方向摸過去。
紫地地面踩上去的觸感比黑沙更怪——不完全是硬的,腳掌踩下時地面會微微下凹,抬腳時凹痕又緩慢彈回來,像踩在一層極厚的活體甲殼上。地面蜂窩孔裡滲出的暗紫色霧氣貼著小腿翻湧,被腳步攪動後在身後形成一道極淡的尾跡。王錚走到紫地斷口附近時,母蟲還在虛空中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腹節發光器的明滅頻率沒有變化。從斷口邊緣往下看,母蟲的頭部在自己腳下約十丈深的位置,口器朝上對著蟲卵,附肢末端骨質鉤鐮在虛空中微微晃動。
腳傷蟲魔走到了沙脊東側盡頭的預定位置。他把蟲蛻碎片舉過頭頂,碎片的暗紋在這一瞬間猛然亮起——不是緩緩增亮,是直接炸亮。暗屬性靈力從碎片中湧出來,在暗靈秘境的高濃度暗屬性環境裡像是一塊被投進暗水裡的更暗的墨團,肉眼幾乎無法分辨墨團的邊界,但靈力波動卻精準地傳向了母蟲所在的虛空斷層。
母蟲的附肢停了一下。不是一條附肢停了,是二十幾條同時停了。然後它的頭部緩緩轉了過來——口器仍然閉合著,但頭部的方向從朝上變成了朝向沙脊東側。它在感知蟲蛻碎片的方向。
王錚伏在斷口邊緣,心臟外側的焚虛火蠊已經將一團火核凝聚完畢。火核在他胸腔內極速旋轉,被一層極薄的火焰膜包裹著,旋轉的力道透過心臟搏動傳到全身血管裡,血液溫度在緩緩上升。他用神魂連結讓焚虛火蠊把火核再壓一壓,壓到拳頭的一半大,密度翻倍。
母蟲動了。它的二十幾個腹節依次收縮,附肢從崖壁裂縫裡拔出來,緩慢地從虛空斷層中往沙脊方向遊動。遊動的速度不快,身體太長,每前進一截就要等後面十幾個腹節全部跟上。母蟲遊動時腹節亮光器會短暫熄滅,等身體完全離開崖壁後才重新亮起。它的頭部始終對準蟲蛻碎片的方向。
王錚開始計算距離。母蟲頭部離自己還有三十丈、二十丈、十五丈。十五丈的距離,母蟲的口器如果在這裡張開,焚虛火蠊的火核只需要不到半息就能打入內腔。但母蟲還沒張開過口器,它只是在靠近,靠近的時候口器閉得很緊。
十三丈。母蟲的上半身已經越過了紫地邊緣,幾對最前面的附肢鉤鐮試探性地鉤到了紫地蜂窩孔洞,鉤鐮刺入孔洞時發出的聲音像是鐵鉤插進溼泥,悶而鈍。它在摸索地面的可靠度。
十丈。母蟲停了下來。它的口器依然閉合著,但頭部在微微左右偏轉——它在確認蟲蛻碎片和蟲卵之間的相對位置。留在虛空中的暗蟲卵還在原地旋轉,暗金紋路在母蟲離開後微微亮了一分。蟲卵表面的光暈從極暗的紫變成了稍亮一點的暗紫,像是解除了某種壓制的呼吸。
王錚在等。等母蟲張口。它從虛空上游上來,周圍暗屬性靈力濃度發生了變化,它需要重新調校感知——調校的時候會習慣性地張開吞吸器官。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但母蟲沒有調校。它直接越過紫地邊緣往沙脊方向爬去,爬行時身體碾過紫地地面,把蜂窩孔裡的暗紫色霧氣全部壓了出來,形成一道貼著地面的霧浪滾向沙脊上的腳傷蟲魔。
腳傷蟲魔沒有退。他舉著蟲蛻碎片,左腿的傷口在地面拖出一道暗綠色的體液痕跡。碎臉蟲魔在旁邊舉著幾丁質盾甲擋在他身前,盾甲被上古魔蟲爬行產生的壓迫氣流推得咔咔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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