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撞擊聲只響了一下就停了。不是石魔將收手,是他在試——先用一拳砸在溶洞穹頂上試出岩層最薄的位置,第二下才會對準同一個點砸。王錚在老蟲魔把熒光囊舉過頭頂的同一時間蹲下,右掌貼在地宮石板上,戍土真蛄的土屬性靈力從掌心滲入石板,感知網沿著岩層往上延伸。溶洞穹頂的結構在識海里展開:三層石灰岩夾一層玄武岩脈,最薄處在母蟲雕像底座正上方,岩層厚度不到三丈。
“他把母蟲雕像挪開了。”王錚收掌站起來,蟲杖橫握在手裡,“雕像底座壓著祖地入口的石板,挪開雕像就能直接往下挖。三丈厚的岩層,他全力砸的話最多十下。”
老蟲魔把母蟲甲殼用蟲絲繩綁在背上,又彎腰撿起靠在牆角的陶罐。斷臂蟲魔已經把石壁上能看清的暗主手書全部用骨片拓印了一遍,拓片塞進腰側皮袋時骨片邊緣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脆響。“正門出不去了。蟲道有沒有別的出口?”斷臂蟲魔問。
“有。”老蟲魔把熒光囊往地宮左側的角落裡照了照,“母蟲挖這條蟲道的時候留了三條岔道,一條通祖地正廳,已經被石魔將堵了。一條通溶洞後山的廢棄蟲蛻堆,但幾百年前塌方過,不知道還能不能走。最後一條——”他停了一下,乾枯的手指在石壁上沿著一條几乎被灰塵填平的鑿痕往下劃,“最後一條往下走,通地下暗河。蟲魔族建老巢的時候在暗河邊修過一條備用逃生道,直接通到裂谷底部北側。”
“去暗河。”王錚沒猶豫。往上走是石魔將,往平層走是死路,只有往下走才有一線生機。
老蟲魔沒有廢話,轉身把熒光囊叼在嘴裡,空出雙手扒開地宮角落裡堆了幾百年的碎石。碎石下面是岔道的入口,比剛才鑽進來的蟲道更窄,窄到正常體型的成年蟲魔都要側著身子才能擠進去。入口內側的石壁上有一層乾涸的暗綠色粘液痕跡,是母蟲幾百年前挖這條岔道時分泌的幾丁質溶劑殘餘,早已風化成了粉末,手指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三人依次鑽進岔道。岔道里空氣更幹,乾燥到每一次呼吸鼻腔黏膜都發緊。熒光囊的冷光照在石壁上,能看到的鑿痕比主蟲道更粗糙——母蟲挖這條岔道時大概是力竭了,鉤鐮刮出來的痕跡深淺不一,有幾處乾脆是拿身體硬擠出來的,石壁上留下了腹節甲殼擠壓岩石的弧形壓痕。
走了大約小半個時辰,岔道開始往下傾斜,坡度從緩坡漸漸變成陡坡。腳下的碎石被暗綠色乾涸粘液粘成了脆殼,踩上去咔嚓響,每一步都像踩碎了一地薄瓷片。王錚一邊走一邊放出幾隻噬靈蟻,讓蟻群在岔道內壁上分散爬行,沿途留下靈力標記。萬一岔道里有岔中岔,回頭不至於迷路。
陡坡盡頭是一處斷崖。不是天然斷崖,是母蟲挖到這一段時正好挖穿了溶洞和地下暗河之間的巖壁隔層,半個蟲道直接塌進了暗河裡。斷崖下方十幾丈就是地下水,水聲不急,是那種很緩的持續流淌聲。水面上漂浮著大量灰白色的石魔苔蘚,苔蘚根系在水中散開細長的魔氣絲線,把整片水域染成了極淡的暗紫色。
“苔蘚是石魔族種的。”老蟲魔蹲在斷崖邊往下看,叼在嘴裡的熒光囊光打在水面上,水面下隱隱能看到幾根粗大的石柱,石柱上嵌著早已熄滅的警戒符文。“以前暗河邊是石魔族存放廢棄石料的地方,後來水位漲了把作業區淹了。苔蘚是附著在廢棄石料上帶過來的,在水裡泡了百來年還沒死,石魔苔蘚的生命力比石魔本身還頑強。”
王錚要找的不是苔蘚,他所處的位置在斷崖左側大約三丈的巖壁上,有一個明顯是蟲魔族人工鑿出來的平臺,平臺後面是一條水平的甬道——這條甬道就是老蟲魔說的備用逃生道。但從斷崖到平臺之間的巖壁上沒有任何可以踩腳的凸起,母蟲當年是直接爬過去的,它用鉤鐮勾住巖壁上的裂隙一節一節挪過去,留下的鉤鐮鑿痕還在。但母蟲的鉤鐮有幾十對,人只有兩條腿兩隻手。
“戍土,搭一層臨時石階。”王錚把戍土真蛄從體內喚出,土屬性靈力從他腳下灌入斷崖邊緣的岩石。岩石在土屬性法則的滲透下開始變形,從斷崖邊緣往外延伸出一級一級的臺階,每一級臺階寬度剛好夠一隻腳踩實,臺階的邊緣被戍土真蛄用土屬性加固過,表面粗糙不會打滑。臨時石階延伸了十來級之後穩穩接在對面平臺上,臺階底部用從巖壁裡抽出來的玄武岩纖維做了暗樁支撐,踩上去紋絲不動。
老蟲魔先過,揹著母蟲甲殼和陶罐,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斷臂蟲魔第二個過,接好的雙臂在身體兩側微微張開保持平衡。王錚最後一個踏上平臺時,頭頂方向又傳來一陣撞擊聲。這次聲音比剛才近得多,也悶得多——石魔將已經從祖地正廳往下追進蟲道了。
三人不再說話,沿著逃生甬道快步前進。甬道是蟲魔族人工修建的,四壁都用幾丁質漿液抹過,地面鋪了一層碎石混合蟲蜜壓成的硬質路面,腳踩上去不滑不陷。甬道兩側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個凹入壁中的小型蟲蛻神龕,龕裡供著早已乾透的蟲卵殼碎片。
走了大約半盞茶,甬道前方出現了一道封死的石門。石門上嵌著一對石魔族警戒符文,符文已經熄滅,但石門本身的材質是厚實的黑曜石,推是推不開的。老蟲魔伸手在石門右下角摸了一圈,摸到一個極小的蟲顎骨咬合扣,把中指指節塞進咬合扣裡用力一擰。石門內部傳來一陣鏈條滑動聲後,從下往上縮進了岩層。
門後是一條窄窄的石階,石階沿著溶洞巖壁螺旋往上,爬到頭是一個蓋著枯蟲蛻殼的方形出口。王錚用蟲杖頂開蟲蛻殼第一個鑽出來。落腳處是裂谷底部北側的一片廢棄石料堆場,到處堆著半截埋在碎石裡的石魔廢料,廢料表面爬滿了那種灰白色的石魔苔蘚。苔蘚根部的魔氣絲線在地面上織成了一張極密的網,人踩在網上會留下清晰的魔氣腳印——石魔將的人只要沿著魔氣腳印追,用不了多久就能鎖定這個出口的具體位置。
王錚蹲下來用蟲杖挑了一截石魔苔蘚,苔蘚根部的魔氣絲線在空氣裡顫了一下就重新貼回地面。“這些苔蘚是活的。魔氣絲線的根都在,每踩一腳就被它記一次。石魔將出了祖地只要沿著苔蘚的反饋追溯,一炷香內就能追到這裡。”
“這玩意兒能燒嗎?”斷臂蟲魔問。
“燒了等於在半空點訊號彈。石魔將隔幾座山頭都能看到火光。”王錚把蟲杖拄在地上想了想,然後從洞天裡放出幾十只蛀災蟲。蛀災蟲落在他掌心裡,米粒大的灰色甲殼在灰白霧氣裡幾乎看不見。他把蛀災蟲撒在三人腳下的魔氣絲線上,蛀災蟲立刻開始啃噬絲線,啃下來的殘渣被直接吞入腹內分解成基礎靈力微粒——消不掉,但能中和掉絲線上的魔氣印記。接著他又放出戍土真蛄,讓戍土在堆場碎石層裡找到一處還未被苔蘚覆蓋的乾硬土面,在土層上挖開一截空腔製造“三人往南走了”的假足跡。一切就緒後,王錚帶著老蟲魔和斷臂蟲魔往回繞,沿著裂谷崖壁底下那條最老的乾涸地下河床往北撤。
河床走到底是一個很淺的凹洞,凹洞裡有一口早已乾涸的蟲魔族古井。古井的井壁上嵌著一圈蟲魔族熒光囊殘片,囊體早已失效,但殘片本身的幾丁質材質還完好。王錚把井壁熒光囊殘片摳下來,往裡塞了一撮洞天裡帶來的熒光苔蘚,井底立刻亮起一圈偏綠的冷光。冷光映在井底石板上,隱約照出一行用蟲骨針刻的小字:蟲魔祖地後門,知曉者三代守卵人。
這裡就是當初斷臂蟲魔師父——最後一代守卵人——守護的另一處暗道出口。古井連著一條極深的暗井巷道,巷道內部石壁上鑿著一排排整齊的六角形凹槽,每個凹槽裡都存放著一枚早已乾枯的蟲卵殼。順著暗井巷道七拐八拐,最後推開一塊鬆動的大石板後,三人竟然從蟲蛻部落公共飼蟲池旁邊那座廢棄蟲蛻殼的底部鑽了出來。
蟲蛻殼的氣味撲面而來——混著幹幾丁質粉塵和蟲蜜殘渣發酵後的微酸氣息。王錚把石板挪回原位,抬頭看了一眼蟲蛻殼穹頂最高處的螺旋形頂蓋。頂蓋上掛的蟲殼片還在風裡輕輕碰響。碎臉蟲魔正蹲在蟲蛻殼角落裡給腳傷蟲魔換腿上的蟲蛻膠,看到王錚從地底下鑽出來時動作僵了一下,隨即嘴角幾丁質鋸齒微微咧開,沒說什麼,只是把蟲蛻膠在手指上多揉了兩圈。
老蟲魔走到蟲蛻殼最裡側的蟲絲簾子前,把背上母蟲甲殼小心卸下來靠牆放好,又把陶罐擱回矮桌上。做完這些他才重新在矮凳上坐下來,將那塊甲殼端端正正地放在矮桌上,用手指沿著甲殼邊緣的刻痕慢慢地描了一遍,然後抬頭對王錚和斷臂蟲魔說:“按手書裡的記載,黑暗法則的根基不需要吞噬光,只要把暗屬性靈力環境濃度加固到某個臨界點,黑暗靈蟲就能自行進階。我們現在有活卵,有結晶,有手書裡的完整培育推演,還有祖地裡帶出來的死卵殼結構參照——差的就是時間。”
王錚把活卵從洞天裡取出來,擱在老蟲魔的矮桌上。卵殼搏動的頻率很穩,一刻不停。他把骨簡、短劍以及拓印了暗主陣圖的玉簡都穩妥收好,心裡已在盤算如何構造洞天內的高濃度暗屬性結界。十二道基的黑暗位培育路徑,在這一晚真正落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