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蟲魔把母蟲甲殼靠牆放好之後就沒再說話。他坐在矮凳上，乾枯的手指搭在陶罐邊緣，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罐口，敲擊聲和蟲絲簾子上蟲殼片的碰撞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王錚把暗蟲卵從矮桌上拿起來放回洞天，卵殼上的暗金紋路在掌心停留了一瞬就隱入洞天入口的光暈裡。活卵在洞天裡被小灰的本源光膜裹著，搏動頻率一直很穩，暫時不需要額外處理。但要把活卵培育到孵化階段，光靠本源光膜不夠——需要構建一個暗屬性靈力濃度足夠高的微環境，讓幼蟲在殼內就能吸收到足量的暗屬性法則碎片。暗主手書裡把這個濃度稱為“臨界點”，低於臨界點幼蟲會一直休眠，高於臨界點幼蟲才會開始主動吸收靈力並推動破殼。臨界點的具體數值暗主沒寫在牆上——他當年根本沒拿到活卵，這個資料他也沒有。
王錚需要自己試出來。
碎臉蟲魔給腳傷蟲魔換完了腿上的蟲蛻膠，把剩下的半截膠塊用枯葉包好塞回腰間皮袋，抬頭看了王錚一眼。王錚對他做了個手勢，意思是繼續守著傷員，自己起身掀開蟲絲簾子走出了蟲蛻殼。簾子外面的公共飼蟲池邊上蹲著幾個低階蟲魔，正用骨勺往飼蟲池裡撒碾碎的蟲蜜渣，看到王錚從老蟲魔的偏室裡出來也沒什麼反應——這個外來的“石骨”在蟲蛻部落裡進進出出已經不是新聞了。
王錚在蟲蛻部落外圍找了一處僻靜的廢棄蟲蛻殼。殼子不大，是某種中小型蟲魔褪下來的老殼，幾丁質外殼已經風化成暗灰色，殼口朝向裂谷崖壁，背風。他從洞天裡放出戍土真蛄，讓它在蟲蛻殼底部往下挖了一個三尺深的豎井，豎井底部再橫向擴出一個丈許見方的密閉小室。戍土真蛄的土屬性法則在挖這種精細結構時很趁手——先軟化土層，再用腹腔分泌物混合碎石抹平四壁，最後用土屬性靈力把四壁壓實到不透氣。小室挖好後，王錚又在四壁上貼了一層從洞天裡帶來的暗屬性靈石殘渣碎片。這些殘渣是從暗靈秘境裡撿的，純度不高，量也不大，但均勻貼在四壁上之後，小室內的暗屬性靈力濃度已經比外界高了近兩成。
然後他把暗蟲卵從洞天裡取出來，小心地放在小室正中央一個用戍土真蛄專門捏出來的凹槽裡。凹槽底部鋪了一薄層從洞天靈田裡刮下來的細土，土裡摻了少量長生木蚨分泌的生機靈液——不是直接灌給蟲卵，是透過土壤緩慢釋放極微量的生機靈力，模擬母蟲寄生期間卵殼從外界吸收養分的自然環境。暗蟲卵落在凹槽裡之後，卵殼表面的暗金紋路微微亮了一下，搏動頻率比在洞天裡快了小半拍。這是個好訊號，說明微環境的暗屬性濃度已經在起作用。
但還不夠。按暗主手書的推算，黑暗靈蟲破殼需要的暗屬性濃度至少是暗靈秘境核心區的三倍以上。秘境核心區他親身體驗過，在紫地斷口和虛空斷層交界處暗屬性靈力濃到能讓蟲蛻碎片自行發燙，那個濃度還不夠——那三倍濃度靠靈石殘渣堆不出來。
王錚回到蟲蛻殼偏室時老蟲魔正在陶罐底部翻找什麼東西。他把罐子裡的暗屬性殘渣全倒出來攤在矮桌上，用指節一粒一粒地撥開分類。殘渣大小不一，大的有指甲蓋大，小的比沙粒還細，顏色從深黑到灰紫都有。“秘境裡帶回來的殘渣純度太低了，”老蟲魔頭也沒抬，“放在平時夠修補蟲蛻用，拿來喂活卵是笑話。但你手裡有一樣東西純度夠——暗屬性結晶。”
“結晶要留著開祖地地宮。”王錚在他對面盤腿坐下。
“地宮已經開了。”老蟲魔用手指拈起一粒芝麻大的殘渣舉到熒光囊前照了照，又放回去，“結晶現在就是塊高純度的暗屬性靈石。把它放在活卵旁邊吸，結晶本身的靈壓會自發往外釋放暗屬性靈力。比堆殘渣快十幾倍。”他頓了頓，把殘渣重新歸攏掃回陶罐裡，“但有個問題。結晶釋放靈力的速度不好控制——放得太快活卵被靈力撐死，放得太慢濃度上不去。你的那套五行靈蟲體系裡有沒有能緩衝靈力流速的東西。”
“有。”王錚想到了小灰。本源之蟲的法則緩衝能力在紫地斷口取卵時已經驗證過了——小灰可以用本源光膜在結晶和活卵之間加一層半透膜，讓結晶釋放的高濃度暗屬性靈力先經過光膜緩衝，再以穩定可控的速度滲透到活卵所在的微環境中。這個原理和當初他在閉關百年中拆掉丹田之後、用小灰調和十二道基法則衝突的操作完全一致，只是規模縮小了無數倍。
當天晚上王錚重新回到蟲蛻殼底下的小室，把暗屬性結晶從洞天裡取出來擱在距離暗蟲卵三尺遠的另一個凹槽裡。結晶一落位，小室內的暗屬性靈力濃度就開始往上爬，爬升速度比堆靈石殘渣快了不止一個量級。他在結晶和蟲卵之間放出了小灰，讓小灰將本源光膜在兩個凹槽之間拉出一道極薄的半透明隔離層。光膜落位的瞬間，結晶釋放的暗屬性靈力撞上光膜後流速明顯放緩，從洶湧的暗紫色靈潮變成了極細的暗金色絲線，絲線一束一束地穿過光膜，均勻地滲入蟲卵所在的凹槽。
暗蟲卵的搏動頻率在接下來的小半個時辰裡又加快了半拍，然後穩定在這個新頻率上。卵殼表面的暗金紋路比剛放進小室時更亮了，亮度提高了大概兩成，而且紋路邊緣原本有些發暗的分支線也開始重新亮起來——這是幼蟲在殼內開始主動吸收靈力的標誌。暗主手書說的臨界點，大概就在這個濃度附近。
但濃度還不夠穩定。小灰的光膜雖然能緩衝靈力流速，但結晶本身的靈壓釋放不是線性的——有時候連著一刻鐘釋放量都恆定，有時候會突然往上跳一截。跳的那一下光膜來不及反應，高濃度靈潮直接打到卵殼上，蟲卵的搏動頻率就會猛地亂一拍。幼蟲在殼內被靈潮衝擊時，卵殼表面會閃過一道極快的暗紫色電弧，電弧閃過之後搏動頻率需要好幾息才能恢復。
王錚蹲在小室裡盯著蟲卵看了半個時辰，確認了一件事：結晶直接釋放加光膜緩衝這套方案能撐，但不夠穩。要讓環境濃度完全穩定下來，需要再加一層調控——一種能主動吸收多餘暗屬性靈力、在靈潮脈衝過強時把多餘部分吞掉、在靈潮低谷時再把吞掉的靈力吐出來補充的調節器。說白了就是個靈力蓄水池。
他想到了噬靈蟻。噬靈蟻能封鎖靈力，也能吞噬靈力。如果能挑出幾隻對暗屬性靈力耐受度高的噬靈蟻，把它們放在光膜外側待命，靈潮脈衝打過來時它們吞掉尖峰部分，脈衝過後再慢慢釋放出去，就能把濃度波動拉平。
但這個想法有個前提——他現有的噬靈蟻群在暗靈秘境裡已經暴露在暗屬性環境下很多天了，確實有一部分個體表現出了對暗屬性靈力的適應性變異。他在暗靈秘境枯林裡用萬蟲元神掃描夜蛉群時，順便掃過自己放出去的噬靈蟻，發現有幾隻蟻在暗屬性環境下不僅沒有被壓制，反而比平時更活躍。
他把萬蟲元神探入洞天，在噬靈蟻群中精準篩了十二隻暗屬性適應性最強的個體。這十二隻蟻的甲殼顏色比普通噬靈蟻深了一檔，從正常的暗灰變成了深灰近黑，甲殼邊緣還有極細的暗紫色紋路——和暗蟲卵殼上的紋路雖然不完全相同，但色素沉積的方向是一致的。他把這十二隻蟻挑出來單獨編成一個小隊，放在暗蟲卵小室的光膜外側。十二隻蟻在光膜邊緣排成了一圈，觸角全部朝向結晶方向，隨時準備應對靈潮脈衝。
到後半夜時，小室內的暗屬性靈力濃度終於穩定下來了。結晶釋放的靈潮在小灰光膜的緩衝和十二隻噬靈蟻的調節下形成了一個動態平衡——濃度在一條極窄的範圍裡波動，波幅不超過半成。暗蟲卵的搏動頻率也穩定了下來，卵殼上的暗金紋路亮度沒有再變化，紋路邊緣之前時明時暗的分支線也持續亮著。
“臨界點穩住了。”王錚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從洞天裡把長生木蚨喚出來，讓它往凹槽底部的土壤裡又加了一輪生機靈液。生機靈液的量很少，只夠卵殼透過滲透作用每天吸收極微量的一點。暗主手書裡提到暗屬性蟲類不需要外源生機——暗屬性本身就能維持生命體徵——但王錚在蟲皇宗養了太多靈蟲的經驗告訴他，卵殼期的幼蟲對生機靈力的吸收量和破殼後是完全不同的，卵殼期的幼蟲需要極微量的生機靈力來維持殼內組織不退化。
做完這些後他沒有離開小室，而是讓戍土真蛄在小室內壁上又開了一條極細的通風槽。通風槽不是通到小室外面去的，是通到洞天內部——他把洞天入口的一個拇指大的小口對準通風槽，讓洞天裡的通用靈力以極低的濃度滲入小室。通用靈力的濃度控制得很低，低到不會干擾暗屬性靈力的純度，但剛好夠小灰和噬靈蟻補充日常消耗。
暗蟲卵的培育環境就算初步搭好了。按照暗主手書的推演，從幼蟲開始主動吸收靈力到完全破殼，時間長短取決於暗屬性靈力的濃度和穩定度。濃度越高越穩定，破殼越快。但這個“快”是相對蟲類時間尺度而言的——暗屬性靈蟲從卵到幼蟲發育可能需要幾個月到幾十年。王錚不可能在蟲蛻部落等那麼久。
就在他走回蟲蛻殼準備把自己在魔族腹地這段時間的收穫整理成一份完整的黑暗位歸位計劃時，老蟲魔忽然從矮凳上站了起來。他走到蟲蛻殼外壁，把耳朵貼在幾丁質外殼上，渾濁的眼珠緩慢轉動了一下。聽完之後回頭對王錚說：“外面有人在過暗河。過了河往北岸走了，是整隊的魔族巡邏兵，腳步很齊，身上的魔氣波動和石魔族有些差別。石魔將的注意力可能被牽到別的事上去了。”王錚沒說話，只是把蟲杖靠牆放好，用指尖在杖身上輕輕敲了兩下。石魔將的注意力被牽走當然是好事，但能牽走石魔將的事，只會比三個漏網的蟲魔更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