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蟲魔把耳朵從幾丁質外殼上移開，渾濁的眼珠轉向王錚，乾枯的手指在矮桌邊緣敲了兩下。這是他的習慣動作，敲第一下是引起注意，敲第二下是表示接下來要說的事比剛才更嚴重。“不是石魔族的巡邏兵。腳步太輕，甲殼和碎石摩擦的聲音訊率偏高，是骨魔族的輕裝巡防隊。骨魔族巡防隊平時只管西區礦場，半夜跑到裂谷北側的暗河邊上來，要麼是換防——要麼是來找東西。”
王錚把蟲杖從牆邊拿起來，杖頭在矮桌上空停了一下。“找什麼。”
“暗河邊除了廢棄石料堆場就是塌方的老蟲道出口。石魔將剛把祖地入口挖穿，骨魔族後腳就派人搜暗河北岸。他們要搜的不是地形，是靈力殘留。”老蟲魔從陶罐底部摸出那塊母片，母片上的分支線還是六條，其中一條已經徹底暗了，另外五條明暗不一。“石魔將把追我們的事通報給了魔族上面。玄霜殿大概已經知道有人進了祖地帶走了東西，但他們不一定知道帶走東西的人還在裂谷裡。”
“所以他們半夜摸黑搜暗河，是想在石魔將之前截住人。”王錚把蟲杖拄在身側，腦子裡已經把骨魔族巡防隊的行動半徑和暗河北岸的地形疊在了一起。暗河北岸除了廢棄石料堆場還有大片未探明的塌方溶洞群，老蟲魔說過其中幾個溶洞深處有未啟用的古傳送陣殘骸，是當年蟲魔族用來往荒骨廢墟運蟲蛻的廢棄通道。骨魔族如果搜到那裡，大機率會發現戍土真蛄在堆場地面留下的假足跡——假足跡只能騙石魔苔蘚，騙不了骨魔族巡防隊隨身帶的骨粉探傷法。
“假足跡騙不過骨魔族。”王錚把想法說出來，“骨魔族巡防隊找靈力殘留靠的不是苔蘚，是骨粉。把碾碎的骨魔族骨刃粉末撒在空氣裡，粉末遇到靈力殘留就會改變沉降方向。戍土真蛄做的假足跡靈力濃度太平均，真人的靈力殘留會有呼吸起伏，骨粉能分辨出差別。他們搜到堆場，三步之內就能看出假足跡是偽造的。”
斷臂蟲魔在旁邊把骨質鉤鐮在膝蓋上磨了兩下，刃口擦過幾丁質膝甲發出細銳的刮擦聲。“那就不讓他們搜到堆場。”
“攔不住一整隊骨魔巡防。”王錚搖頭，“骨魔巡防隊的標配是六人一小隊，兩個近戰骨刃兩個遠端骨刺兩個感知型骨魔。感知型骨魔的骨質觸角能感應到百丈內的靈力波動，我們只要靠近就會被鎖定位。”他停了一下，用蟲杖在矮桌上畫了一道彎彎曲曲的線——這是暗河的走向，又在河北岸點了幾個點，“但我們可以給他們一個更值得追的目標。”
老蟲魔把母片放回陶罐。“你打算拿什麼當誘餌。”
“暗屬性結晶的殘渣。”王錚從洞天裡摸出一個小布袋，布袋裡裝著從藏卵室卵柱空腔裡刮下來的暗屬性靈液殘渣。殘渣已經乾透了，但暗屬性靈力濃度比普通靈石殘渣高出一大截，在空氣中暴露後會在一定範圍內形成極其明顯的暗屬性靈力痕跡。“殘渣的靈力波動特徵和結晶同源，和祖地封印殘留一致。骨魔族巡防隊如果認定進入祖地的人身上帶著暗屬性物品，他們會順著殘渣的痕跡追。殘渣撒在暗河下游幾里外，他們就會往下游跑。”
“撒多遠。”斷臂蟲魔問。
“足夠我們趁這個空檔沿暗河上游離開裂谷。”王錚把布袋收好，轉頭看向老蟲魔，“暗河上游通到哪裡。”
老蟲魔沉默了兩息，然後用手指在地上的灰塵裡畫了一條更完整的暗河水系圖。暗河從裂谷北側的地下溶洞發源，往南流經蟲蛻部落下方，再往南穿過荒骨廢墟邊緣，最終匯入荒骨廢墟深處的一個地下湖泊。暗河上游——也就是往北溯流——會經過一片叫“骨屑灘”的廢棄礦場，礦場再往北是蟲魔三部很久以前廢棄的舊馴蟲場，舊馴蟲場北邊緊挨著玄霜殿外圍的第二個衛城。
“第二個衛城不在玄霜殿主城防區，但駐著半個魔將的兵力。你要從衛城邊上過，就得有個說得通的理由。”老蟲魔抬頭看了王錚一眼，“蟲魔偽裝還能用嗎。”
“甲片完好，魔氣波動調校沒變。”王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幾丁質偽裝甲片。甲片內側的空間碎屑還夠用，蛻皮術的微調效果也還在。只要不動用全力就不會穿幫。
“那就夠了。衛城這段時間正好在收馴蟲場交上來的馴化蟲，蟲魔三部每年這時候都要運一批蟲蜜去衛城上貢。”老蟲魔從矮凳上站起來，把靠在牆角的陶罐抱起來擱在矮桌上，從罐底掏出一塊刻著蟲魔族上貢專用蟲紋的木牌，“這塊牌子是三部今年上貢的憑證。你拿著它過衛城關卡，就說是蟲魔三部派去送蟲蜜樣品的先行馴蟲師。衛城守衛只認證不認人。”
王錚接過木牌翻過來看了一眼。木牌正面刻著蟲魔族三層蟲顎紋，背面是衛城關卡專用的魔族通行符印，符印邊緣有一圈用蟲魔族古文字刻的日期——有效期還差三天截止。“三天。”
“夠了。”老蟲魔重新坐下來，把陶罐擱回矮桌底下，又從罐底摸出一小袋幹蟲蜜團遞給王錚，“路上吃。蟲魔族的東西，你的腸胃在小灰調和下應該能消化。”
王錚沒有推脫，接過蟲蜜袋塞進洞天。出發前他去了一趟蟲蛻殼底下的小室，最後檢查了一遍暗蟲卵的培育環境。小室內的暗屬性靈力濃度仍然穩定在臨界點之上，十二隻噬靈蟻在光膜邊緣排得整整齊齊，觸角朝向結晶方向，有兩隻正在吞吸光膜上滲出來的多餘靈潮。暗蟲卵的搏動頻率比昨晚又快了小半拍，卵殼表面的暗金紋路分支線已經有一根亮到了紋路末端——這意味著幼蟲在殼內已經將第一條暗屬性法則分支吸收完成了。按這個速度，再穩定培育一段時日，幼蟲破殼不是沒有可能。但前提是他不能出意外，也不能讓結晶的靈壓斷供。
他把戍土真蛄留在小室下方維持土層結構穩定，又從小灰身上分了一縷本源光膜留在結晶和蟲卵之間作為長期緩衝層。小灰在丹田廢墟里輕輕蜷了一下身體，消耗在可控範圍。十二隻噬靈蟻他留了六隻，另外六隻帶走——路上可能用得到。最後他把暗屬性短劍從洞天裡取出來插在後腰，短劍上的黑色霧氣在微光中微微流轉，雖未煉化，但握著心裡踏實。
做完這些他回到蟲蛻部落外圍那處廢棄蟲蛻殼，碎臉蟲魔還蹲在角落裡守著三個傷員。腳傷蟲魔的左腿消腫了，蟲蛻膠封住的創口邊緣已經開始長新的幾丁質薄膜。胸腔凹陷蟲魔也能自己坐起來了，靠在蟲蛻殼內壁上用骨勺慢慢舀蟲蜜吃。斷臂蟲魔的雙臂動作已經基本恢復，正在用骨質鉤鐮削一根蟲骨針。
“我要出趟遠門。”王錚蹲下來對碎臉蟲魔說。他儘量把聲音壓低，讓語調顯得很平常，但碎臉蟲魔一聽就放下了手裡的蟲蛻膠。
“能不能帶人。”碎臉蟲魔沒有問他要去哪。
“這次不能。”王錚把蟲杖橫在膝蓋上，“你們在這等我回來。萬一石魔將搜到附近，就帶著傷員從這裡下去——”他用蟲杖在地面上點了一下古井出口的位置，“推開石板鑽進古井，然後往上走，從北側廢棄堆場出去。”他重新把背上的東西緊了緊，站起來時蟲魔偽裝甲片的幾丁質面甲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抿成一條線。
“石骨。”碎臉蟲魔忽然叫了一聲這個名字，然後停了一下，“你本名叫什麼。”
“王錚。”他說完把蟲杖往地上一拄，轉身推開蟲蛻殼的蟲絲簾子走了出去。
暗河的支流就在蟲蛻部落南側不到兩裡處。王錚沿著裂谷崖壁下乾涸的暗河河床往南走，河床底部的骨屑在腳下沙沙響，走了大約一炷香就聽到了水聲。暗河的主河道在這裡拐了個彎，水流不急，河道不寬，最窄處只有三四丈。河面上漂浮的灰白石魔苔蘚在夜間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醒目，苔蘚根部的魔氣絲線在水面下拖出長長的暗紫色尾跡。北岸的碎石灘上果然有腳印——不是石魔族的方形腳印，是骨魔族那種偏窄偏尖的骨質腳掌印，腳印還很新，邊緣碎石翻起的溼痕還沒幹。骨魔族巡防隊剛過去不久，方向是往下游。
王錚在北岸一處突出的玄武岩脊背後蹲下來，從布袋裡捏了一小撮暗屬性結晶殘渣，碾碎了均勻撒在河灘碎石上。殘渣接觸空氣後立刻釋放出極淡的暗紫色微光，在暗夜裡像一小片發熒光的苔蘚——但靈力波動特徵比苔蘚強了不止一個量級。他把殘渣從河灘一路撒到下游方向的碎石坡道上，每隔幾十步撒一點，量越撒越少，最後一把只撒了幾顆粉末，給人一種“攜帶著暗屬性物品的人正一邊漏靈力一邊倉皇往下游逃竄”的假象。撒完殘渣後他用蟲杖在河灘上畫了幾個深淺不一的假腳印，腳印的間距故意做得不規則，模擬一個人扛著重物跑動的步態。做完這些他原路退回到玄武岩脊背後，從洞天裡放出幾隻噬靈蟻把自己留下的真實腳印上的靈力殘餘全部吞噬乾淨，然後轉身往上游走。
暗河上游的河岸越來越窄，石魔苔蘚越來越少，到後來河岸邊只剩光禿禿的黑色碎石灘。碎石灘盡頭是一片被廢棄的礦場——老蟲魔說的骨屑灘。礦場地面鋪著厚厚一層骨白色碎屑，這是當年骨魔族和蟲魔族聯合開採靈石礦時留下的副產品，骨屑是骨魔蛻下來的舊骨刃碎片混著蟲魔的幾丁質甲殼碎渣，風化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和踩沙子的觸感完全不同，更脆更硬，每踩一腳都發出咔嚓咔嚓的碎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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