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蟲魔把陶罐擱回矮桌底下,罐底和石地面碰出極細的刮擦聲。王錚從偏室裡掀開蟲絲簾子出來時,簾子上掛的蟲殼片還在叮叮響,響得比進去時更碎,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道撥了一下。他站在蟲蛻穹頂公共飼蟲池邊上停了兩息,讓萬蟲元神掃過蟲蛻部落外圍——碎臉蟲魔在廢棄蟲蛻殼裡守著三個傷員,石魔守衛的警戒符文在遠處崖壁上明滅如常,沒有新增的搜捕波動。他這才把蟲杖拄穩,往廢棄堆場方向走去。
老蟲魔要的那塊東西在蟲骨道藏卵室的卵柱核心裡。斷臂蟲魔說過,卵柱是用蟲魔族最後一隻母蟲遺蛻打造的,柱身嵌滿蜂窩狀凹槽,每個凹槽裡都殘留著乾透的蟲卵殼碎片。老蟲魔要的不是卵柱本身,是嵌在卵柱核心的那塊暗屬性靈力結晶——蟲魔族曾經將其當做鎮族之物,在石魔族攻佔老巢前由最後一代守卵人親手封入卵柱。守卵人就是斷臂蟲魔的師父。
斷臂蟲魔之前沒提結晶的事。不是忘了,是刻意沒說。王錚理解這種刻意的分量——蟲魔族最後的鎮族之物,告訴一個外人就等於親手把祖墳的鑰匙交了出去。斷臂蟲魔願意在五分鐘的沉默後點頭,不是因為王錚用愈骨符接了他的胳膊,而是因為石魔將把活著的蟲魔當成傳送陣燃料。換他師父活著,也會做同樣的決定。
裂谷底部的主幹道在夜裡沒有什麼人走。石魔守衛的巡邏頻率比競技場選拔前低了一截——大概石魔將派了人進暗靈秘境追人,又派了人去蟲骨道搜,留在裂谷裡的兵力被攤薄了。王錚順著崖壁下乾涸的暗河河床往上游走,河床底部風化的骨屑還是沙沙響,兩側崖壁上嵌著的警戒符文間隔沒變,但大多符文亮度很低,有的乾脆滅了。
走到河床分叉處,他沒有直接往廢棄堆場的入口拐,而是多繞了小半個圈子,從堆場北側一處被蟲蛻殼塌方砸出的缺口翻進去。上次出來時窄縫出口留了一個極細的靈力標記,他用萬蟲元神很快鎖定了標記位置,扒開蓋在出口上的幾層枯蟲蛻碎片鑽回窄縫裡。
從窄縫原路退回藏卵室的入口只花了一炷香——來的時候要抬傷員、要探路、要留靈力標記,退回去只他一個人就快得多。重新站到藏卵室腔室入口前,熒光苔蘚的冷光映出卵柱的輪廓,還是那根直徑兩丈的大柱子,從地面一直頂到腔室穹頂,柱身上下嵌著密密麻麻的蜂窩凹槽,有的凹槽裡有卵殼碎片,有的空著。卵柱的材質介於幾丁質甲殼和礦物之間,表面的暗紫色紋路在熒光下若隱若現。
王錚把蟲杖靠在卵柱根部,繞著卵柱走了一圈。柱身表面除了蜂窩凹槽之外沒有什麼拼接縫,核心被完整封在柱心,要取出來就得往裡切。他用萬蟲元神探進柱身表層,感知絲繞過第一層幾丁質殼、第二層幾丁質纖維層、第三層半透明的結晶沉積層,在第四層的位置碰到了一層極硬的物質——不是幾丁質,是壓縮到分子級別的暗屬性靈力結晶。這層結晶的密度高得離譜,感知絲碰到它表面就被彈了回來,像一根針戳在了鋼板上。
“戍土。”王錚把戍土真蛄從脾臟位置喚出來。戍土真蛄翻了個身將土屬性靈力從他腳下灌入卵柱底座。底座和地面連線處的碎石在土屬性法則滲透下開始鬆動,裂縫順著柱體底部往四圈擴散,但柱心那塊暗屬性結晶周圍的幾丁質外殼卻紋絲不動——土能松石碎幾丁質,但對壓縮的靈力結晶幾乎沒有效果。
他又試了一次,這次讓焚虛火蠊和戍土真蛄同時出手。火蠊的火線從柱心結晶外圍削出一圈極細的碳化環,戍土真蛄用土屬性滲透把碳化環外側的幾丁質往外排。兩層力道的疊加下,卵柱柱身發出了一聲很低沉的咔嚓聲,像是老樹幹在風力下內部纖維斷裂的聲響。柱心位置終於裂開了一道縫,縫口只有小指粗,但透過縫口能看到裡面暗紫色的結晶在發光。
暗屬性靈力從縫口噴出來的一瞬間,王錚的蟲魔偽裝甲片內側所有暗屬性符文全部應激亮了起來,亮得發燙。甲片上的溫度在不到兩息內從體溫爬到灼手,然後又降回去——不是甲片壞了,是甲片感應到了極高濃度的暗屬性靈力波動後自己啟動了一個他之前並不清楚的防禦性反應。這說明這塊結晶的暗屬性靈力純度,比暗靈秘境裡任何一處都高。
他把手探進縫口,指尖碰到結晶表面的瞬間,蟲蛻碎片在袖中直接彈跳了一下。結晶的溫度極低,不是冰涼那種低,是接近絕對低溫的冷——冷到手指碰上去的瞬間就失去了觸覺,然後才從骨頭縫裡開始回暖。他把結晶從柱心裡摳出來託在掌心。結晶不大,核桃大小,形狀不規則,外表面熔岩凝固質感的黑紫色,內芯是半透明的暗金色。把它放在熒光苔蘚旁邊比照,苔蘚的光芒立刻被吸掉了一半——不是物理遮光,是結晶在用某種他暫時理解不了的方式吞吸附近的游離光。
他把結晶小心收進洞天。這玩意兒就是暗屬性靈力結晶,老蟲魔的目標之物。他重新把熒光苔蘚咬在嘴裡,抹黑沿著窄縫再次退出了堆場。
但就在將出窄縫的最後一剎,萬蟲元神中忽然捕捉到一絲很淡的外來魔氣。不是石魔族的粗粒質感,也不是蟲魔族的幾丁質波動。這縷魔氣很薄很飄,像是刻意收斂之後的殘餘。守在堆場外面的不速之客和石魔將無關,是另一撥人——他們用某種隱匿術封住了自己的氣息波動,但不知道堆場裡有王錚留的三層暗屬性幻陣,幻陣被踩到的同時會把進入者的魔氣殘餘透過陣旗反送到萬蟲元神里。
王錚推開窄縫上面的幾丁質殼,無聲地從垃圾堆裡直起身。接著就看見有四個魔族正沿著堆場邊緣的碎石坡道面向他走來。走在最前邊的兩位沒有面甲,暗綠色幾丁質甲冑保養極好,肩甲上刻著蟲魔三部高層才有的雙層蟲顎紋。他們身後跟著兩個石魔守衛,守衛肩胛的警戒符文閃著穩定的暗紅光。
不是石魔將派來的,是蟲魔三部自己的人。蟲魔族本族護衛配石魔守衛當下屬,這說明蟲魔三部裡至少有一支在蟲骨道出口暴露後,透過石魔族的關係拿到了追捕權。
最前邊那個蟲魔高層在幾丈外停下,上下打量王錚,目光在蟲魔偽裝甲片的幾丁質拼接縫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用蟲魔通用語冷冷地說:“石骨?不對。你的甲片縫口走向不對,蟲魔族沒這種補殼手法。身上的魔氣濃度也差點意思,散得太平了。你就是老蟲魔放進來的那個外族人。”他偏頭對身後的隨從一擺手,“抓回去問清楚暗蟲卵在哪。”
兩個石魔守衛往前邁步,碎石在地上被踩得粉碎。
王錚動作比它們聲音還快。他不再刻意維持蟲魔偽裝,右手從洞天直接取出骨質陣刀,左手從腰間擦過時焚虛火蠊已凝出三道火線,噬靈蟻無聲落進腳下碎石。陣刀斜劈在第一個石魔守衛肩膀警戒符文的正中心——打石魔,砸甲殼沒用,破陣眼才能讓它的魔氣執行出亂子。警戒符文被刀尖捅進去半寸,裂口邊緣噼啪冒出一串暗紅色火花,守衛悶悶叫了一聲偏著身子側向倒去。另一側的石魔剛想揮臂橫砸,左腳剛抬起來就忽然膝蓋發軟——噬靈蟻已經從碎石縫鑽進它關節活動處的裂隙,蟻酸釋放的靈力封鎖將其催動力量的關鍵輔節削弱了近半。
兩個蟲魔高層見勢不妙同時拔出骨質蟲刃,肩胛雙層蟲顎紋在魔氣催動下亮起來——兩人修為都不低,一個金丹後期一個金丹巔峰,骨質蟲刃上附著的暗綠色魔氣劈空斬出來時帶起一陣腥風。
王錚堪堪避讓過去,這蟲魔兩人打的是配合,一刀封路,一刀追擊。骨質蟲刃質地比骨魔骨刃略軟,但蟲魔族的刀法不是走劈砍路線的,是貼身後快速割刺,專門針對外甲接縫下手。王錚閃開第一刀後,第二刀已經貼著他假骨護頸縫外側的縫隙劃出一道不足一寸的口子,很淺,但對方的刀速讓他意識到,眼前這兩個蟲魔高層的近身纏鬥經驗在骨魔族之上。
他不再近身打。焚虛火蠊的火線從指尖甩出,沒直接打人,只是點碎石魔守衛膝後鬆動的整片石質甲片,讓第二個守衛徹底失衡栽倒。緊接著戍土真蛄把兩個蟲魔高層腳下的碎石猛然翻起——碎石的翻轉速度不快但覆蓋面大,兩人同時躍起躲避。躍起的一瞬,王錚已把自己的身形從遠處猛然拉近至他們的正面,輔以元磁推力整個人撞過去,結實地把兩人從半空壓回地面,陣刀始終橫削向對方的刃背。
蟲魔刃身被砸得脫手飛轉插入旁邊的蟲蛻殼縫隙,持刃的蟲魔高層仰面躺在地上喘氣。另一個想爬起來,胸口已被王錚的膝蓋不輕不重地壓著,抬頭看見鋒利的骨質陣刀就停在自己幾丁質護頸外一寸的位置。
“暗蟲卵不在我這裡。”王錚將陣刀壓得極穩,語調從頭到尾沒有起伏,完全不像才經歷完一番搏殺,“卵被石魔將扣住了,就在裂谷底駐紮處。我進秘境只是為了帶回這個。”他左手從洞天摸出那塊剛取回的暗屬性結晶,讓它在熒光苔蘚的微光下露了一面,“鎮族結晶。蟲魔祖地開門要用的東西。只有老蟲魔知道完整的開門方法,你們抓了我,這東西你們也用不了,祖地你們也開不了。”
被壓在地上的蟲魔高層聽到“祖地”兩個字時,雙層蟲顎紋明顯閃了一下。“祖地封了兩百年,你憑什麼讓人相信你能開啟。”
“憑我是你們中間為數不多活著從藏卵室裡把這條西拿出來的人。”王錚沒有多說,將結晶翻轉露出底部一個小角刻著的蟲魔族古紋——那是斷臂蟲魔剛才補述的一道細特徵,紋理確與卵柱同源。他把結晶收回去,慢慢撤開膝蓋站直了身體,低頭看著兩個蟲魔高層,“石魔將還堵在秘境主出口等訊息,你們在這裡和我耗,耗到天亮,石魔將親自過來,到時候結晶和祖地都歸石魔族。怎麼選,你們自己算。”
兩人對視了一眼,片刻後把散落在地的骨質蟲刃慢慢收起來,先後站直。“你真是老蟲魔的人?”
“我不是他的人。”王錚搖頭,語調仍然平穩,“但在這件事上他和我的目標一致。帶我們去三部的議事廳,族長級別的人到場後,我把暗屬性結晶交出來,由你們蟲魔族重新掌握開門自主權。”他這時才把骨質陣刀插回後腰,轉身將幾個傷者的傷勢簡單查了一遍,確定沒有一個會死在當場。“走吧。”
蟲魔三部的高層沒有再多問,揮手示意身後隨從將兩個倒地的石魔守衛扶起來,示意王錚走在隊伍中間。碎臉蟲魔所在的廢棄蟲蛻殼暫時還安全,老蟲魔此刻必然已感應到他重回蟲骨道又全身而退的全部經過。暗主與玄霜殿的影子在魔域腹地若隱若現,而他現在必須更快一步抵達祖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