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議事廳出來時裂谷上方的灰白霧氣已經完全散了。不是自然散的,是石魔將的人從秘境方向撤回來時順帶激活了崖壁上整排的警戒符文,符文的暗紅光芒把霧氣烤薄了一層。王錚扶著崖壁巢室外側的幾丁質棧道往下走,身後跟著老蟲魔和斷臂蟲魔。碎臉蟲魔被留在議事廳裡和三部部長接著談傷員安置的事,腳傷蟲魔和胸腔凹陷蟲魔已經被轉移到了巢室群的醫療洞裡。老蟲魔走得很慢,乾枯的腳掌踩在幾丁質漿液路面上幾乎不留腳印,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用指節敲一敲崖壁,像是在確認岩層的穩固程度。斷臂蟲魔跟在最後面,接好沒幾天的胳膊在愈骨符的殘餘藥力下還有點發僵,骨質鉤鐮掛在腰間一步一晃。
荒骨廢墟在裂谷北側。從蟲魔三部巢室群過去要橫穿整條裂谷底部,再翻過一道被風化成鋸齒狀的玄武岩脊。巖脊另一側就是荒骨廢墟的地界。蟲魔祖洞的入口在荒骨廢墟邊緣的一處塌方溶洞裡。溶洞洞口被幾層疊壓的巨型蟲顎骨封死了,蟲顎骨表面長滿了灰白色的石魔苔蘚,苔蘚根部的魔氣絲線已經乾枯斷裂,說明石魔族棄守這個位置至少有大幾十年了。老蟲魔走到溶洞口時從腰間摸出一把磨得很薄的骨片,沿著最底層蟲顎骨和巖壁的接縫插進去,骨片嵌入一小半後他停下來用手指在骨片末端彈了一下——力道很輕,骨片發出叮的一聲脆響。聲音傳入接縫後大約過了三息,蟲顎骨內部傳來一陣極細碎的鏈條滑動聲,隨後整扇顎骨從下往上無聲地縮進了岩層。洞口露出來時往外吹出一股很乾的風,風裡沒有任何蟲蛻的腥味,只有一種很純粹的礦物粉塵氣息,嗆人。
老蟲魔率先彎腰鑽進洞口,王錚和斷臂蟲魔跟在他身後。洞內比外面暗得多,老蟲魔從袖中摸出半截熒光囊舉在手裡,囊體裡的蟲蜜稀釋液只剩小半管,冷光偏綠,照不遠,只能照亮前方三四丈的範圍。溶洞甬道是天然形成的石灰岩溶洞,沒有蟲骨道那種人工塗抹的幾丁質分泌物內壁,也沒有紫地那種活體甲殼質感的地面。腳下是實實在在的石頭,被地下水流沖刷了幾千年形成的波浪狀溶蝕紋路。甬道一開始很窄,只容一人透過,走了半盞茶工夫後忽然開闊起來。甬道盡頭是一個溶洞大廳,大廳正中央蹲著一座用整塊黑曜石鑿成的蟲魔族母蟲雕像。雕像儲存得極完整,母蟲的二十幾個腹節一節一節地蜷著,附肢末端的鉤鐮彎向內收攏,頭部口器微微張開露出內側三圈反向齒。雕工很粗糙,但比例極準,和他在紫地斷口燒死的那條活的寄生型母蟲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老蟲魔在母蟲雕像前停下來,把手裡的熒光囊擱在雕像底座上,然後從懷裡摸出那個修補了一半的破陶罐。他把陶罐放在底座旁邊,罐底和黑曜石接觸時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然後他直起腰來,對王錚伸出手。王錚從洞天裡取出暗屬性結晶擱在老蟲魔掌心裡。結晶的低溫在老蟲魔幾丁質指節上凝了一層白霜,老蟲魔沒理會這層霜,把結晶小心地塞進母蟲雕像口器內側三圈反向齒的正中央。結晶嵌進去的一瞬間,母蟲雕像的腹節發光器從尾巴到頭部依次亮了起來——不是熒光囊那種偏綠的冷光,而是和暗靈秘境裡那條活母蟲一模一樣的暗紫色,發光器明滅的頻率也完全一致。雕像活了當然不是真的活了,是嵌在雕像內部的一條極其古老的暗屬性靈脈被結晶啟用後產生的連鎖反應。腹節發光器亮到頭部之後,母蟲口器緩緩合攏把結晶吞了進去,然後雕像底座下方的黑曜石地面從中間裂開一道筆直的縫。裂縫不寬,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裂縫下面是臺階——人工鑿出來的石頭臺階,每一級臺階的邊緣都磨得很圓,被腳踩過太多次了。
老蟲魔重新端起熒光囊率先往下走。臺階很陡,角度接近四十五度,走了五十多級才踩到平地上。平地盡頭是一條斜向下的甬道,甬道盡頭是一扇門。說門不準確,不是蟲骨道那種帶蟲顎骨的閘門,也不是議事廳那種從中間縮排巖壁的橢圓形門,是一整塊天然的半透明黑曜石板。板面沒有把手、沒有鎖眼、沒有禁制紋路,就是一塊光禿禿的半透明石板。透過石板能看到裡面有一個極大的空間。空間的黑暗不是半暗——就是純粹的、絕對的黑色。熒光囊的綠光照上去,石板外側還能看到光斑,石板內側什麼都照不到,光線碰到石板另一側邊緣就斷了,像是被一刀切掉了。
這就是祖地。
老蟲魔在黑曜石板前蹲下來,從陶罐裡摸出最後一樣東西——一枚暗屬性靈力碎片。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就是他在罐底攢了百多年的暗屬性殘渣壓縮成的小薄片。他把薄片貼在石板表面,薄片在接觸石板的瞬間化成一縷極細的暗紫色煙霧滲入石板內部。石板中心浮現出一道暗金色的六角形紋路,紋路緩慢旋轉了幾圈後從中心往邊緣裂開一條只容一人透過的縫隙。縫隙內側湧出來的暗屬性靈力氣流打在王錚臉上,溫度和暗蟲卵孵化前的那股涼意一模一樣。
“進去吧。”老蟲魔率先跨入縫隙。
王錚和斷臂蟲魔跟著他跨進祖地的一瞬間,身後黑曜石板的縫隙無聲地合攏了。祖地內部的絕對黑暗持續了大約五息,這五息裡王錚什麼都看不見,只聽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和旁邊斷臂蟲魔輕微的幾丁質甲殼摩擦聲。但萬蟲元神在這五息裡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弱的生命體徵——不是蟲魔族人的魔氣波動,也不是靈獸的靈力波動,是一種很陌生的、介於有機和無機之間的存在。
黑暗驟然褪去。暗紫色的光從頭頂、腳下和四面同時亮了起來。光源不是發光器也不是熒光囊,是刻滿整個祖地內壁的蟲魔族古文字——每一個字都在自體發光,光的顏色和暗蟲卵殼上的暗金紋路完全一樣。藉著光,王錚看到祖地內部是一個巨大的橢圓形腔體,腔體上半部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嵌滿了蟲蛻碎片。每一片蟲蛻都乾透了,邊緣微微卷起,幾丁質紋路還依稀可辨,從蟲魔族最早一代族長到上一代族長的遺蛻都在這裡。腔體中央是一座高臺,高臺上匍匐著一具極其龐大的母蟲遺骸。遺骸儲存得極完整,腹節的暗紫色發光器已經徹底熄滅,暗紫色的外殼依舊泛著淡淡的光澤,附肢末端的骨質鉤鐮交叉疊在胸前,口器緊閉,看上去只是睡著了。
母蟲遺骸的頭部正前方擺著一個石質的供臺,檯面上端端正正地放著一枚暗蟲卵、一塊骨簡,和一把通體由不知名的暗色金屬鍛造的短劍,劍身上有黑色霧氣在微微流轉。斷臂蟲魔看到供臺上的母蟲遺骸時就原地跪了下去,額頭幾丁質甲片貼在石頭地面上,嘴裡念著一段極古老的蟲魔族祭詞,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音節的尾音都在微微發顫。老蟲魔沒有跪,但也在原地站住,他把熒光囊收進了袖中,空出來的手垂在身側,幾丁質指節微微蜷著,目光停在母蟲遺骸頭部那塊最大的腹節甲殼上。王錚沿著老蟲魔的目光看過去——那塊甲殼上刻著密密麻麻的蟲魔族古文字,但其中夾雜著幾個不屬於蟲魔族文字體系的特殊紋路,和魔族玄霜殿那種暗紫色魔紋的風格一脈相承,只有最後一行最古老的小字刻畫風格不同,更接近於三代殿主批註和照骨鏡背面刻字的筆法。
老蟲魔在那個甲殼前站了約摸十息,然後轉過身來看著王錚:“你挑。”供臺上東西不多,暗蟲卵、骨簡、短劍一共就這幾樣。王錚伸手先拿起骨簡。骨簡很薄,拿在手裡比看上去更輕,正面刻的是蟲魔族古文字,反面刻的卻是一種完全陌生的文字——不是魔族通用語,不是蟲魔族古語,也不是任何修真界已知的符文體系。筆畫走勢極其簡單,每一筆都像是用鈍器在骨面上鑿出來的,沒有任何裝飾性的彎折,但又和照骨鏡背面那個極深極小的“逃”字筆意暗合。他準備回去拓印下來再琢磨。接著他拿起短劍,劍柄入手不冷不熱,材質非金非石,輕得過份,劍身上流動的黑色霧氣在他握住劍柄的瞬間微不可察地滯了半拍。他目前不缺兵器,但劍身上的黑霧屬性正好能和黑暗位道基互相印證,便也收了起來。
最後是那枚暗蟲卵。王錚走近供臺邊緣,手指輕輕叩了叩卵殼,觸感和秘境裡那枚活卵完全不同——這枚卵殼敲上去是空心的,沒有活卵那種極細微的內膜搏動,幼蟲已經胎死殼中。他沉吟片刻還是決定帶走,屍殼雖已無用,但蟲卵外殼的結構和殘留的暗屬性靈力波動或許能作為啟用另一枚活卵或構築黑暗道基時的參照物。
他把東西收好後轉身對老蟲魔說:“我挑完了,剩下的歸你們。”
老蟲魔點了下頭,走到供臺前把母蟲遺骸那塊刻著文字的腹節甲殼小心地取下來抱在懷裡,又從供臺底下的暗格裡摸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塊殘缺的暗紫色令牌,邊緣有斷裂的痕跡,顏色和玄霜殿的魔紋同出一脈。老蟲魔把令牌舉到熒光囊前照了照,見它殘存的魔氣還很穩,便把令牌揣進懷裡。
“暗主當年確實來過這裡。”老蟲魔抱起母蟲甲殼和令牌,“他帶走了母蟲遺蛻上提取的第一批幼蟲基因樣本,留下了這塊令牌作為信物。按刻字還原,他在祖地最深處留下了一份秘錄,記錄著他推演的‘黑暗法則’完整架構。但這份秘錄被封在母蟲遺骸下方的地宮裡,我現在年紀太大力有不逮,打不開地宮了,以後得靠斷臂他們了。”
王錚問暗主會不會回來取令牌,老蟲魔搖頭:“令牌刻的是單向傳送金鑰,他來蟲魔祖地不是為了拿東西,只是為了藏東西。”正說著,腳下的石板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震動,震動頻率穩定但強度在緩緩爬升。老蟲魔臉色微變,低聲道石魔將發現這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