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光粉的乳白色光暈覆在斑塊上,像一層極薄的霜。斑塊邊緣的暗紫色組織在光暈裡慢慢皺縮,皺縮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圈皺縮都在把定位訊號的強度往下拉。王錚把萬蟲元神探到斑塊表面,感知絲貼著幼蟲口器內側粘膜一寸一寸地掃過去,斑塊的根部扎得比他預估的更深——不是粘在粘膜表面,是從粘膜一直往下扎進了口器內壁的軟組織層,最深的一根鬚狀根已經快觸到幼蟲的食道外壁了。拔是拔不得的,硬拔會把食道外壁撕破,幼蟲撐不過一天。極光粉只能讓斑塊表層脫水枯萎,斷不了根。
他把剩下的極光粉從飼料殘渣裡一粒一粒挑出來,用指甲碾成更細的粉末,調成一撮極細的乳白色粉漿,小心翼翼地點在斑塊根部邊緣。粉漿滲透進粘膜的速度很慢,每次只滲進去一小層,滲完之後要等幼蟲的體液把粉漿裡的光明屬性粒子帶到更深的組織層裡,才能再點下一層。整個過程快不起來,幼蟲的靈力迴圈雖然在恢復,流速還是太慢了,帶不動太快的藥力滲透。
這一等就是半個時辰。半個時辰裡他蹲在隔間的角落裡,左手託著幼蟲的頭胸節,右手用骨針尖蘸粉漿一層一層地往上點。焚虛火蠊在他心臟外側維持著極低的溫度脈衝,像一顆安靜的火種。小灰在丹田廢墟里蜷著,本源光膜把幼蟲整個裹住,光膜外側那層人工離子幕還在穩定地往幼蟲背甲上輸送淨靈微光。幼蟲的觸角立著,觸角末端金色光紋一刻不停地亮著,很微弱但很穩。
第三層粉漿滲完之後,斑塊最深的那根鬚狀根終於開始鬆動了。不是斷了,是從食道外壁上極其緩慢地往回縮,縮了不到頭髮絲粗細的一小截。這一小截縮回去的同時,幼蟲的口器猛地合了一下,六隻足肢同時蜷緊,整個身體在光膜裡弓了一下又舒展開。疼的。但能感覺到疼是好事,說明食道外壁的神經沒有壞死。
斑塊根部的定位訊號在須狀根鬆動之後又降了一截。王錚估算了一下剩餘的衰減幅度——按照現在這個速度,再有三層粉漿,斑塊表層就能完全枯萎,到時再把表層壞死組織用火線極精細地削掉,然後用長生木蚨的生機靈力封住創面,標記就能徹底清除。但再有三層粉漿意味著還要至少半個時辰。
隔間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骨魔族巡邏兵的腳步聲。腳步聲很重,踩在方磚上的悶響和骨魔族骨質腳掌特有的硬質摩擦聲混在一起,不止一個人。王錚把幼蟲連光膜一起託到矮桌底下,用左手護住,右手摸到後腰的暗屬性短劍劍柄上。腳步聲在隔間門外停了兩息,門上被人用骨質指節敲了三下。敲得很重,門板震動時矮桌上的陶罐封蠟都跟著彈了一下。
“開門。內務司搜查。”骨魔通用語,聲音粗糲低沉。
王錚把蟲魔木牌從胸甲內側翻出來掛好,面甲下的嘴唇抿緊。他把短劍連鞘從後腰解下來,塞進牆角那堆空陶罐的最底層,又把暗屬性結晶殘渣用布裹好放進腰間皮袋,站起身來走到門邊開了一道縫。
門外的骨魔個子很高,骨質面甲打磨得比偏殿區文職光潔得多,額頭上嵌著一枚極小的警戒感應骨片,骨片表面有暗紫色魔氣在流動。它身後站著兩個石魔守衛,石魔守衛的肩胛警戒符文已經亮到了橙紅色,手裡各拎著一把粗石戰錘,錘頭上還溼著,暗綠色的液體順著錘柄往下滴——不是蟲魔族的體液,蟲魔族的幾丁質體液是暗綠色偏灰,錘頭上滴的是偏亮的淺綠色。是骨魔族自己的體液,混著一些碎石渣和苔蘚碎屑。
“蟲魔跑腿的。”骨魔看了一眼王錚胸口的木牌,又把目光移到他臉上的幾丁質面甲上,“從哪來的,來幹什麼。”
“蟲魔三部派來送蟲蜜樣品,昨天從南門進的衛城,晚上在外務第七偏殿交了產量預估,今天等簽字。”王錚用蟲魔喉音一句一句地答,語調平穩,把骨魔的問話當成日常盤查詢問。
骨魔沒說話,偏頭對身後的石魔守衛做了個手勢。石魔守衛推開隔間門擠進來,石質腳板踩得地面悶響,彎腰在矮桌底下掃了一圈。它的手都快碰到幼蟻了,王錚的指尖已經觸到了袖中的骨針,但石魔守衛只是拎起一捆空陶罐晃了晃,罐子裡滾出幾粒蟲蜜殘渣,守衛看了看就放下了。
有沒有見到可疑人物。骨魔問。
沒有。王錚答完這句話後頓了一下,用蟲杖在方磚上輕輕點了一下,反問道地下囚籠區是不是出事了。他說他剛才去物資副道取獸糧入庫單時看到幾隊石魔兄弟往北邊跑,說是底下被什麼人挖了通道。骨魔盯著他看了片刻,眼眶裡的骨質結構在暗紫色照明下顯得格外空洞,然後慢慢地說:地下囚籠區有人進去過,拿走了內務司的東西,還留下好幾處暗屬性靈力偽造的氣味痕跡。他們巡防隊追出去截住了一隊,人不是他們找的,但犯了別的事——從荒骨廢墟方向繞過來沒通報,被抓的時候還動了手。
王錚聽到這話時內心猛然一沉。從荒骨廢墟方向繞過來沒通報,這太像碎臉蟲魔他們。但按照道理幾個傷員應該躲在蟲蛻殼裡等自己回去,他們為什麼會跑到玄霜殿外圍來。他問骨魔抓的人在哪。骨魔顯然不願多透露,只冷聲回答關在物資副道西側廢棄的舊石料庫房裡等候處置,然後揮手讓石魔守衛退出去,自己也退到門外,臨走前再次敲了敲他的木牌說內務司要嚴查,這裡任何人不許亂跑。
隔間門重新關上。王錚靠在門板上,閉著眼深吸了一口氣,必須去舊石料庫房求證那幾個被抓的是不是碎臉蟲魔。
他在矮桌底下把最後一層極光粉漿點完,幼蟲口器內側的斑塊已經完全枯萎了,暗紫色組織變成了一層灰黑色的幹痂。他用焚虛火蠊的火線極精細地沿著幹痂邊緣把它從粘膜上削下來,整個過程中幼蟲沒有掙扎,觸角穩穩地立著。長生木蚨的生機靈力填進創口,封住食道外壁上須狀根回縮後留下的微小創面。幼蟲口器慢慢合上,內腔金色光紋穩穩亮著,呼吸平穩有力。定位訊號徹底消失了。
他把幼蟲小心收進洞天裡,讓小灰繼續維持本源光膜和離子幕,然後從牆角陶罐底下翻出暗屬性短劍重新插回後腰,又把骨質陣刀掛在後腰另一側。他先讓蟻群在前探路偏殿區主幹道昨晚加崗了,巡邏密度比換防間隔表上標註的翻了一倍。齊安的骨簡已經不準了。他貼著偏殿外牆的陰影走,每一步都踩在照明符文光芒的邊緣,把自己留在暗處。物資副道西側的舊石料庫房他昨天踩點時見過,是一棟低矮的平頂石屋,沒有窗戶只有一扇朝東開的鐵質骨閘門,閘門外站著石魔守衛。
但今晚閘門外不止兩個守衛。四個石魔守衛分列兩側,還有幾個骨魔巡防兵正在門口剝落石壁上被靈力燒灼過的劍痕。閘門底部壓著一截幾丁質斷刃,刃口碎裂,殘留的暗綠色體液還很新鮮——那是蟲魔族的刀。骨魔族正在從閘門外側用骨粉檢測空氣裡的靈力殘餘,門內隱約傳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他們還沒把人殺完。裡面還有活人在反抗。
他把身形壓得更低,從洞天裡一次放出八隻噬靈蟻,分成兩組貼著庫房外壁爬向閘門兩側,命令蟻酸注入鎖釦鬆動樞軸縫隙。骨質陣刀握緊,暗屬性短劍反手抵在掌心,心裡默數著閘門鎖芯被蟻酸完全蝕開的那最後幾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