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間的門是從內側用骨片撥開的,王錚把骨片收回袖中,側身擠進去之後反手將門掩上。門板和門框撞擊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被偏殿外牆暗屬性靈力導線的低頻嗡鳴蓋了過去。隔間很小,寬不過五步,靠牆擺著一張蟲蛻殼壓制的矮桌和兩把骨凳,牆角堆著幾捆蟲魔族上貢用的空陶罐,罐口封蠟已經乾裂。空氣裡有一股很淡的陳年蟲蜜酸味,混著骨魔族骨質粉末特有的乾燥腥氣。
他沒有坐。把蟲杖靠在矮桌邊緣後,蹲下來用萬蟲元神掃了一遍隔間四壁。沒有警戒符文,沒有竊聽禁制,和外務第七偏殿主廳之間隔著一堵整塊黑曜石牆,牆的厚度足夠擋掉絕大多數感知術的穿透。骨魔把他安排在這個隔間裡歇腳不是信任——是方便。外務第七偏殿日常處理的就是蟲魔族貢品對接和編外文書調配,一個蟲魔跑腿的在這裡過夜,明天一早在文書上籤個字就走,不惹眼。
但骨魔最後補的那句話不單是警告。他說“蟲皇宗味道這種話以後不要在玄霜殿裡再說”,等於不打自招——第五偏殿門口的那個煉氣期文書,身上確實有蟲皇宗的痕跡。骨魔知道這件事。知道但沒揭發,要麼是留後手,要麼是那個文書在骨魔手下幹活的這段時間裡,手裡握了什麼讓骨魔忌憚的東西。
王錚在骨凳上坐下來,閉上眼睛把萬蟲元神和留在第五偏殿門框上的那隻噬靈蟻重新建立連結。蟻的複眼傳回來的畫面很暗——偏殿區外牆的暗屬性照明符文在入夜後會自動調低亮度,只剩下極淡的暗紫色底光。噬靈蟻趴在門框暗角里已經大半個時辰,畫面翻了又翻。偏殿門口進出了幾撥人,大多是骨魔族文職和石魔守衛,其中一批骨魔文職抱著厚厚的獸皮卷從偏殿出來時還小聲抱怨了兩句獸糧入庫量對不上。沒有那個煉氣期文書的影子。
他把蟻的位置從門框正上方挪到偏殿側窗的窗欞縫隙裡。側窗是黑曜石半透明板,蟻的複眼透過石板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輪廓,但萬蟲元神同時對靈力波動做標記——靈力波動頻率偏低、波幅偏窄、沒有魔氣混疊,是純正的人族修真者靈力特徵。這個人就在第五偏殿裡面,坐在靠窗位置,手裡在翻一疊很厚的獸皮卷,翻頁的速度不快但很穩,每翻一頁就用手指在獸皮卷邊緣按一下留個指印。
王錚認出這個翻頁動作。蟲皇宗藏經閣的基礎功法區有個老規矩——弟子借閱功法玉簡時,每次翻讀都要在竹籤上按指印留痕,方便閣樓長老按月統計哪些功法被借閱次數多。這個規矩在趙平接任煉器堂堂主之後改成了用靈力印記自動登記,但在這之前幾十年裡外門弟子都是用手按的。
他把感知絲從噬靈蟻身上收回來,重新睜開眼睛。凌晨時分玄霜殿外圍的警戒水晶掃過隔間外牆的瞬間,他把蟲魔偽裝甲片的魔氣濃度往上調了一點,模擬蟲魔族睡眠時的代謝波動;把暗屬性短劍和骨質陣刀分置身體兩側,隨時可以拿。做完這些之後他躺下來。蟲杖擱在身體右側觸手可及的位置,把手位置對著門。
但清晨的薄光剛透過隔間門縫滲進來時,他的萬蟲元神忽然捕捉到有人正朝隔間走來。步伐偏輕,腳掌落地方磚的聲音和蟲魔族完全不一樣,蟲魔族的幾丁質腳掌踩在方磚上會先有一聲很鈍的外殼磕地聲,這個人沒有。是人族修士的步態。來人站在隔間門外停了兩息,然後屈指敲了三下門。
王錚把蟲杖握在右手,左手搭在後腰暗屬性短劍劍柄上,用蟲魔喉音應了聲進。門從外側被推開,進來的人穿了一身骨魔族文職制式的灰白色骨片背心,背心明顯大了兩號,肩膀位置的骨片往下滑了一截露出裡面的人族布質內襯。他的臉被偏殿區淡紫色的晨光從側面打過,鼻樑很高,顴骨偏寬,左邊眉骨上有一道很舊的傷疤,像是被某種小型靈蟲的爪子刮過。
王錚認識這張臉。這個人叫齊安,是蟲皇宗最早一批外門弟子,在宗門還只有四十幾個人時就被收進來了。後來靈蟲評測體系剛開始往外鋪時,齊安主動申請跟陳遠出門跑評測點,專跑偏遠修仙城邦——不是因為他修為高或人脈廣,而是因為他靈根資質實在太差,四靈根偏下,在宗門裡待著看不到出路,出去跑評測至少能攢靈石買築基丹。但有一次評測點交接時他在千機城城郊失蹤,陳遠派人找了很久沒找到,最後按殉職上報。那以後已經沒有人在宗門裡提這個名字了。
現在他就站在隔間門口,用檢查偏殿物資的名義,手上拿著幾塊空陶罐封蠟和一塊登記獸糧入庫用的骨簡。齊安把門關上後沒有往前走,背靠著門板打量王錚。他的目光在蟲魔偽裝甲片的面甲上停了兩息,又在蟲杖杖身上停了一息。然後他開口說話,聲音壓得比敲門聲還低,但咬字很清晰:“你是哪個峰頭的。”
王錚沒有摘面甲。他從骨凳上站起來,把蟲杖拄在地上,用自己本來的聲音答了四個字:“飼蟲峰下。”
齊安聽到這四個字時表情沒有劇烈變化,但按在門板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他用的這四個字並不標準,陳遠才是靈蟲評測體系的負責人,齊安以前跟陳遠跑評測——陳遠的直屬關係掛的就是飼蟲峰。這個東西老弟子知道,新弟子不知道。
“怎麼證明。”齊安說。
王錚把左手從劍柄上移開,翻過手掌,將掌心朝上攤平。焚虛火蠊在他心臟外側輕輕振了一下鞘翅,一縷極細的火線從他掌心鑽出來,停在他掌心上空半寸高的位置,凝成一顆米粒大的暗紅色火核。火核懸浮了三息,然後無聲地收回掌心。蟲魔族沒有火屬性功法。但蟲皇宗從趙平往下,沒有哪個長老的靈蟲體系是以火為主的。只有宗主本人——焚虛火蠊,帝蟲階火屬性,九大基礎道基之一。
齊安看著那顆火核在暗屬性靈力瀰漫的偏殿隔間裡懸浮了三息,然後在骨片背心上蹭掉手心的汗,走到矮桌前,拉了把骨凳坐下。他把獸骨簡和封蠟擱在桌上,然後把骨片背心的左肩位置掀開一角,露出鎖骨下方一小塊已經被汗水浸潤褪色的紋身——一隻簡化的噬靈蟻輪廓,針腳粗糙,是當年蟲皇宗外門弟子自己互相用蟲骨針扎的入宗標記。針腳最下面還有兩個歪歪扭扭的字:飼蟲。
王錚把面甲往上推了半寸,露出下巴和嘴唇,重新在骨凳上坐下來。“什麼時候開始替玄霜殿幹活的。”
“不是替他們幹活。”齊安把骨片背心重新拉好遮住紋身,低著頭把封蠟陶罐翻來覆去地擺,手指在封蠟邊緣反覆摩挲。“當年在千機城郊我被一個骨魔族巡防隊截了。人被抓回來丟在偏殿區當編外文書,一干就是很多年。玄霜殿外圍缺識字會統計的人手,我這種靈根資質差到對魔氣沒有威脅的,正好拿來填。”他說完抬起頭,他的修為境界至今不過是築基後期,比蟲皇宗現在那些金丹期弟子低了一整個大境界以上。但他能活到如今,靠的就是這副被玄霜殿上下當成無害工具的順從面孔。
“韓嶽這個名字你聽沒聽過。”王錚問。
齊安想了片刻,然後搖頭。“沒聽過。但我經手過上千批獸糧入庫單,裡面有一批入庫單的備註欄寫的是‘內務司特殊飼養申請’,申請物品裡包含上古冰蛄的冷凍飼料。備註欄還註明了要有三百年的飼餵經驗才能上崗,這批申請單全是同一個內務參領經手的——骨魔族的參領,名字好像叫骨硌。”他把骨簡翻過來,上面是用魔族通用文字草草記下的一些彙報條目。“這個骨硌每隔幾年派人往地下囚籠區送一次光明屬性幼蟲的專項飼料,飼料配方里有極光粉的成分。極光粉這東西是北域冰原極光裂口附近特產,魔族地界根本沒有天然產出,只能從修仙城邦走私。”
光明屬性幼蟲還活著。就在玄霜殿主城西北角內務偏殿地下三層的囚籠區。骨硌這個名字他是第一次聽到,但既然專職負責飼餵光明幼蟲,這人就不可能是個普通參領。王錚在心裡把骨硌和內務司、地下囚籠區、極光粉走私這三條線串起來,一線通,全線通。
“你出不出得去。”王錚問。
“出不去。”齊安把手上的封蠟擱回桌面,眼神從骨簡上移開落在牆角那幾捆空陶罐上,“所有編外文書都被下了禁足令,平時只能在公務偏殿區活動,出北門要內務司籤通行證,我沒有。但我可以在偏殿區替你做一件事——骨魔族巡防隊的排班表和崗樓巡邏間隔時間,我這邊每天經手統計。明天之前我把它們整理成一份完整的防務間隔表,你帶著它摸清楚防區空當,靠近主城西北角的機會大一點。”
王錚聽完後點了下頭,低下頭的時候蟲魔偽裝面甲擋住了他嘴角最小幅度的抽動。他讓齊安把防務間隔表整理好後放在第五偏殿側窗窗欞最裡面那道縫隙裡——噬靈蟻還在那裡蹲著,隨時能取,然後站起身從洞天裡摸出最後幾小團蟲蜜遞給齊安,作為見面禮。齊安接過時手指在他掌心碰了一下,觸感很輕,隨即迅速合攏收好。
齊安離開隔間時天已經快亮了。王錚回到矮桌前將那份玄霜殿外圍防務草圖與另一份骨簡對照了三遍,把內務司地下囚籠區入口的大致方位和探視時間視窗牢牢記住,而後才把暗屬性短劍從鞘中拔出半寸用指尖觸了觸劍身上的黑霧,確認兵刃狀態穩定。他推開隔間的側門,沿著公務偏殿區最外緣的空陶罐堆放場開始一寸一寸地把地形重新複核。巡邏隊眼下還沒換崗,噬靈蟻依舊趴在第五偏殿窗欞縫隙裡,空氣中極淡的古妖火氣味比昨天更淡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