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蟲分身飛了三個月。
從蟲皇宗到萬毒流域,直線距離七千裡,實際飛下來超過九千里。不是路繞,是沿途的地形太碎。出了宗門地界往東南方向,先是橫斷山脈的餘脈,山勢陡得雲蝠都費勁;接著是碎星沼澤,沼澤上空常年飄著一層腐苔孢子,飛進去能見度不到三丈;再往後是千裂峽谷,峽谷裡住著一種翅展五丈的灰翼鷲,領地意識強得離譜,天魔蟲分身從峽谷邊上繞了整整兩天才避開那群畜生的巡邏路線。
三個月裡它只落地歇過四次。兩次是在山脊上恢復靈力,一次是在沼澤邊緣等一場孢子風暴過去,最後一次是在離萬毒流域不到五百里的荒石灘上。荒石灘上有一具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妖蟒骨架,脊柱骨節比它的腰還粗,肋骨上密密麻麻刻滿了過路修士留下的記號——有求平安的,有記年份的,有刻自己名字的。其中最舊的一行字刻得極深,筆畫都被風沙磨圓了,寫的是一句“此去無歸路”。天魔蟲分身蹲在妖蟒頭骨旁邊恢復靈力時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站起來時什麼也沒說,把暗屬性短劍從鱗甲夾層裡又檢查了一遍,繼續上路。
飛進萬毒流域外圍空域是在第三個月末尾的一個傍晚。太陽還沒落盡,但前方的天空已經被一層灰綠色的霧氣遮得嚴嚴實實。瘴氣從地面往上看是三層,從空中往下看也是三層——最底下一層貼著地皮,濃得像一鍋煮開的綠豆湯,那層是腐葉瘴;中間那層灰濛濛的,在林梢和山脊之間緩慢翻湧,那是毒蟲分泌的混毒霧;最上面那層顏色最淺也最毒,呈極淡的屍黃色,是上古妖物屍腐氣的殘留,飄在瘴氣層最頂端,像一層薄薄的油脂浮在汙水面上。
天魔蟲分身在瘴氣邊界外懸停下來。它展開體內十二對空間節點,放出一圈極細微的空間感知波紋往瘴氣層裡探。空間感知波紋穿過屍腐氣時被腐蝕了大約一成,穿過混毒霧時又被毒素干擾了一成半,探到底層腐葉瘴時感知精度只剩不到平時的五成。但它探到了萬毒流域的內部結構——這片原始森林不是平的,地勢從西南往東北方向逐漸抬升,中間被一條古代斷層劈成兩半,斷層底部是一條黑水河,河裡翻湧的毒泡在感知波紋裡像一串串密集的氣泡音。
它也探到了蟲哭坡的輪廓。正南方向,瘴氣層底部,有一片枯死的古榕林。古榕的樹冠早已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幹在空間感知波紋裡呈現出一片鋸齒狀的輪廓。那片古榕林的位置就在萬毒流域內圈的邊緣,和黑衣女修給的地圖標註完全吻合。古榕林周圍有一圈高密度的毒蟲靈壓帶,靈壓強度比外圍高出一檔不止。
天魔蟲分身沒有直接飛進去。它在瘴氣邊界外找了一處相對乾淨的石崖降下去,腳踩在石頭上時膝蓋微微彎了一下——連續三個月的飛行把體內靈力壓到了不到四成。它背靠一塊風化的玄武岩坐下來,從蟲袋裡取出一枚補靈丹塞進嘴裡,閉眼調息。補靈丹的靈力在經脈裡化開,十二對空間節點像久旱的池塘遇到雨水一樣緩慢充盈。
調息了大約一個時辰,天完全黑了。瘴氣層在黑夜中反而比白天更亮——腐葉瘴底部有無數暗綠色的熒光點在移動,那是一種能在瘴氣裡存活的毒螢,數以萬計,密密麻麻地貼在腐葉和樹幹上。灰綠色的瘴氣被熒光從底下照亮,整片萬毒流域看起來像一塊巨大無比的半透明腐玉,蟄伏在大地的裂口中。
天魔蟲分身睜開眼。銀白色的豎瞳在黑夜中泛著極淡的冷光,瞳孔鎖定正南偏東方向——蟲哭坡。它從石崖上站起來,暗屬性短劍從左前臂鱗甲夾層裡無聲滑出,劍身上刻的隱匿靈紋在黑夜中自動啟用。這柄劍的原版曾在蟲魔祖地斬殺過寄生型母蟲,複製品用的材料雖然是洞天靈礦,但靈紋刻法一模一樣,劍身上的空間摺疊紋已經和分身體內的十二對空間節點建立了共感。
它沒有飛。萬毒流域的低空是毒蟲的地盤,飛起來等於把自己暴露給所有毒蟲的視野。它選擇從地面走——走毒蟲密度相對較低的斷層崖壁,從瘴氣濃度最稀薄的中間層和底層交界處穿過去。這個走法比飛慢得多,但不容易驚動毒蟲群落。
從外圍石崖到蟲哭坡,直線距離八十里,天魔蟲分身走了一整夜再加半個白天。不是路難走,是一路上的毒蟲太密了。斷層崖壁上密密麻麻掛滿了拳頭大的灰斑毒蛾,蛾翅上的粉末是活的微型寄生幼蟲,落一片到皮膚上能鑽進鱗甲縫隙。它過這片毒蛾區時把空間隔膜加厚到極限,每一步踩下去之前先用空間感知掃三遍落腳點,確認沒有蛾子伏在那裡才敢下腳。腐葉堆裡還埋著一種細長的暗紅色線蟲,感應到腳步就會從腐葉底下探出頭來,數量多得像牛毛,它繞不開,只能用空間裂隙在腳底開一層微型空洞,踩過去時線蟲咬到的只有虛空。最噁心的是樹冠上垂下來的守宮毒蛛——拇指粗的白色蛛絲吊著墨綠色的蛛身,每隻蛛有六隻眼,呈環形排列,同時轉動時像六顆暗綠色的珠子在同一條軌道上滾。它從一棵枯樹底下過時頭頂三隻守宮毒蛛同時轉向它,六隻眼齊刷刷鎖定,蛛腿開始收縮。它站住不動,等了整整二十息,蛛眼轉回去,才繼續往前走。
過了斷層崖壁,黑水河橫在面前。河面上翻湧著拳頭大的毒泡,每破一個就冒出一股暗綠色的毒氣。河對岸就是蟲哭坡——那片枯死的古榕林在河對岸的斜坡上,離河岸大約三里。古榕的樹幹全是灰白色的,光禿禿的枝幹交錯在一起,從河邊看過去像一張巨大的蛛網扣在山坡上。
天魔蟲分身在河邊蹲了半炷香,用空間感知反覆掃描河面和古榕林。河裡有毒蟲,體型不大但數量極多——一種巴掌大的黑色甲蟲在水下成群遊動,甲殼邊緣有鋸齒狀的骨刺。古榕林裡相對安靜,毒蟲靈壓的分佈和外圍不太一樣——外圍的毒蟲靈壓是密密麻麻的一鍋粥,古榕林裡的毒蟲靈壓則有明顯的間隔。不同種類的靈壓之間留著一圈空白地帶,互不重疊,互不侵犯。黑衣女修說得沒錯,蟲哭坡古榕林是萬毒流域裡唯一一塊所有毒蟲都預設不互相捕食的安全區,相當於一個天然的公共蛻皮場。
它沒有直接過河。古榕林裡的毒蟲靈壓分佈雖然和平,但每一道的強度都不低——能在蟲哭坡佔一個樹洞蛻皮的毒蟲,品階至少是蟲將階打底,蟲王階的也不在少數。它一個化神巔峰的闖入者,就算不被主動攻擊,貿然踩進別家毒蟲的蛻皮領地也會引發連鎖反應。必須找到萬毒飛天蜈蚣的蛻皮領地,然後在那附近蹲守,等幼蟲自己出來。
分身把暗屬性短劍收回鱗甲夾層,將暗屬性結晶掰下黃豆大的一小塊捏碎。結晶粉末灑在它自己的鱗甲表面,暗屬性靈力迅速滲透進鱗甲紋路,將它身上的靈力波動往下壓了一檔。這層暗屬性偽裝維持不了多久,最多兩個時辰,但足夠它過河和摸進古榕林。
它從黑水河河面最窄的一段跨越過去。腳下踩的不是水,是連續三道微型空間裂隙——每一步踩下去時裂隙剛好在它腳底張開,把腳掌託在半空,不讓它碰到河面上翻湧的毒泡。三步過河,黑水河裡的鋸齒甲蟲群只是微微騷動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古榕林的地面鋪了一層厚厚的蟲蛻碎片。踩上去咔嚓咔嚓響,碎片裡有各種各樣的東西——毒蛾的翅殼、蜈蚣的腹節、蠍子的尾針殼、蜘蛛的整殼蛻,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蟲蛻碎塊,混在一起積了不知多少年,最底下的已經爛成了灰白色的粉末。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濃的蟲蛻腥味,說不清是酸還是苦,混著瘴氣的腐臭,腥得嗆人。
天魔蟲分身在古榕林邊緣的一棵枯榕樹下停下來,後背貼著樹幹,空間感知全開,往古榕林深處掃描。萬毒飛天蜈蚣的蟲蛻它只見過拍賣會上的那三節腹節碎片,但足夠了——成蟲腹節氣孔邊緣的銀白色法則紋路特徵太獨特,只要古榕林裡有萬毒飛天蜈蚣的蟲蛻,它的空間感知一定能認出來。
掃了一遍,沒有。掃了第二遍,在古榕林深處靠近坡頂的位置,一棵被雷劈成兩半的古榕樹洞裡,有銀白色紋路的靈力殘留。紋路極淡,已經褪了大半,但形狀和拍賣會上那枚氣孔殘片的紋路完全一致。
它找到了。
天魔蟲分身從枯榕樹下無聲移出,往坡頂方向摸去。又往前摸了兩裡,古榕林忽然靜了下來,毒蟲很少,它在坡下一棵枯死的大榕樹根鬚叢裡找了個位置蹲坐下來,榕樹根鬚從四周垂下來,天然形成一圈屏障,把它的身形遮得嚴嚴實實。
樹洞在坡上。萬毒飛天蜈蚣的幼蟲遲早會回來蛻皮。它盯著那個方向,豎瞳在暗處微微發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