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蟲分身在榕樹根鬚叢裡蹲到了第三天深夜。
古榕林裡沒有明顯的晝夜之分。瘴氣層把日光濾成了灰綠色,白天最亮的時候也就相當於外界的黃昏,到了夜裡反而因為毒螢的熒光顯得更亮堂些。分身的豎瞳在這三天裡已經徹底適應了這種光線節奏,瞳孔在“亮”時縮成一條線,在“暗”時擴成一道窄弧。
坡上那個被雷劈成兩半的古榕樹洞一直沒有動靜。樹洞口掛滿了別的蟲蛻——毒蛾的翅殼、蠍子的尾針殼、還有一種細長型的蟲蛻碎片,看著像小型蜈蚣但不是萬毒飛天蜈蚣。頭兩天分身的空間感知每隔一個時辰掃一次樹洞內部,掃到的都是空白。第三天傍晚,樹洞裡終於有了變化。
不是萬毒飛天蜈蚣。
一隻通體漆黑的蠍子從樹洞裡爬了出來。蠍子體長三尺,不算尾針。尾針從背部高高翹起,針尖不是常見的暗紅色或淡金色,而是一種介於深紫和墨黑之間的顏色,針尖末端有三道極細的銀白色紋線,呈螺旋狀纏繞在針尖上。它的螯鉗也比一般蠍子寬大,螯鉗內側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微型倒刺,倒刺尖端同樣泛著銀白色光澤。
又是銀白色法則紋路。不是萬毒飛天蜈蚣獨有的,而是毒屬性法則運用型毒蟲的共同特徵。
分身把後背往榕樹根鬚上又貼緊了幾分,豎瞳鎖死在黑蠍身上。它在千機城幫陳遠編萬蟲榜時看過一份殘破的蟲譜拓片,上面畫過一種叫“銀線毒蠍”的蟲種,螯鉗內側和尾針尖都有銀白色法則紋線,毒液型別是混合毒——不靠單一毒素殺人,靠的是毒素在對手經脈裡自行組合變化。拓片上說這種蠍子極罕見,只分布在萬毒流域內圈,和萬毒飛天蜈蚣的分佈範圍高度重疊。
黑蠍子爬出樹洞後在洞口停了片刻,兩隻螯鉗在枯樹幹上敲了幾下,敲擊聲很輕但很有節奏。敲完它轉了個身,螯鉗對著樹洞深處舉了起來,擺出了一副防禦姿態。
它不是在宣示領地。它是在怕什麼東西。
分身同時展開空間感知,往樹洞深處猛地一探——樹洞往下還有一個很深的空洞,空洞底部蟄伏著一團極長的蟲形輪廓。那輪廓比黑蠍子長得多,從頭部到尾尖至少有兩丈出頭,盤在空洞底部像一團粗大的暗紫色繩索。感知波紋觸碰到那團輪廓的瞬間,輪廓動了一下。樹洞口黑蠍子的螯鉗也在同一瞬間猛地抬高了一寸。
一條萬毒飛天蜈蚣的頭部從樹洞裡探了出來。
頭殼呈暗紫色,正中有一道縱貫頭殼的銀白色紋線,比黑蠍子尾針上的紋線粗了三倍不止。兩隻複眼呈暗金色,眼面反射著古榕林裡的毒螢熒光,像兩個沾了磷粉的金幣。上顎開合時兩側露出一對毒爪,毒爪末梢的銀白色法則紋路不是螺旋狀的,而是呈六角形巢狀——和拍賣會上那枚氣孔殘片的紋路一模一樣。
但這條蜈蚣不是幼蟲。體長超過兩丈,背甲上的暗紫色已經深得發黑,腹節氣孔邊緣的銀白色紋路也已經完全成形。這是一條剛蛻完七齡的成年體,不是黑衣女修說的那種三齡四齡幼蟲。和之前在拍賣會上拍下蟲蛻的黑衣女修描述完全吻合——成年體,體長超過兩丈,背甲暗紫色帶銀紋,在萬毒流域屬於頂層捕食者。
分身把暗屬性靈力又往鱗甲裡壓了一分,豎瞳收縮到極致。這兩個都是要命的傢伙——銀線毒蠍是帝蟲階,萬毒飛天蜈蚣成年體也是帝蟲階。兩隻帝蟲階毒蟲在同一個樹洞口對峙,它不是來蹲幼蟲的,是來蹲兩種頂級毒蟲的領地衝突。
黑蠍子先動了。它的尾針從頭頂彎下來,針尖對準蜈蚣頭部正中的銀白紋線,噴出一道極細的毒液線。毒液線在空氣中劃過時發出了一股辛辣的焦味,液體本身的顏色從墨黑變成了深紫再變成暗紅,在不到一息的時間裡連變三種顏色——混合毒素的變化方式和拓片上記載的一致,萬毒飛天蜈蚣的暗紫色頭殼上被毒液噴了個正著的地方立刻浮起了一層極小的暗紅色囊腫,但囊腫只鼓了半息就被蜈蚣頭殼表面的銀白色法則紋路壓了回去。
法則對抗法則。銀線毒蠍的混合毒是侵蝕型,靠毒素組合變化來突破對手的抗性。萬毒飛天蜈蚣的毒屬性法則走的是同化型,它的甲殼本身就不是靠抗性來防毒的,而是靠法則把外來毒素的屬性直接同化掉。銀線毒蠍的毒液落在蜈蚣甲殼上,不是被擋住了,是被改變了——毒素本身的屬性在被銀白色法則紋路觸碰的瞬間就被改寫成了一種無害的靈力,順著甲殼表面流下去,滴在樹洞口的老樹皮上,燒出了幾個焦黑的洞。
黑蠍子退了一步。它顯然也沒想到自己的混合毒素被這麼幹淨利落地化掉了。它退了這一步,立刻暴露了一隻帝蟲階毒蟲不該暴露的底氣——它怕。體型差了一截,法則運用能力也差了一檔,這一架它打不贏。
萬毒飛天蜈蚣沒有給它退第二步的機會。它的前半截身體從樹洞裡彈出來,速度快得讓分身的豎瞳都只能捕捉到一串殘影。毒爪咬進銀線毒蠍左螯鉗根部的甲殼縫隙裡,暗紫色的毒素沒有往蠍子體內灌——萬毒飛天蜈蚣的毒不用灌。它用法則直接把蠍子螯鉗根部那塊甲殼的屬性從“蠍殼”同化成了“腐敗角質”。被同化的甲殼顏色在極短時間內從漆黑變成灰褐,再從灰褐變成脆弱的灰白色。蠍子吃痛,尾針猛紮下來刺在蜈蚣的腹節甲殼上,針尖的銀白色螺旋紋在扎入甲殼的一瞬間爆發毒力,但才刺破了一半就被甲殼上的同化法則裹住,毒素外洩的過程變得緩慢,反而給了萬毒飛天蜈蚣反擊的時間。
緊接著萬毒飛天蜈蚣的身體從樹洞裡完全抽出,兩丈多長的暗紫色身軀中段在古榕樹幹上盤了兩圈,將黑蠍子整個拖了起來。黑蠍子的尾針還在瘋狂輸出毒素,它也爆發出了保命用的毒屬性靈力,尾針尖的銀白色紋線亮得幾乎耀眼。但毒性傷害對以毒為食的萬毒飛天蜈蚣來說基本無效,只能靠尾針的物理穿刺在蜈蚣腹節上扎出一排孔洞。
黑蠍子的掙扎持續了不到四十息。左螯鉗被整個同化掉,從關節處斷裂脫落,掉在地上碎成了幾塊灰白色的脆片。尾針的銀白色紋路在被蜈蚣上顎咬住後也開始變淡,法則紋路一旦被更強的法則壓過,毒力的衰減速度比肉身損傷還快。
黑蠍子癱軟下去,六足抽搐了片刻就不動了。暗紫色的毒素從它甲殼縫隙裡滲出來,這次不是法則運作的結果,而是死亡後毒囊失控自動排出的殘毒。
萬毒飛天蜈蚣鬆開上顎,把黑蠍子的屍體丟在榕樹根鬚上。它沒有吃這具屍體——它的食譜裡不包括同樣是帝蟲階且毒性過強的同類。它在黑蠍子屍體旁邊盤成一團,頭殼上的銀白色紋線一明一暗,觸角在屍體上來回掃了幾下,似乎是在確認對手死透了。
天魔蟲分身蹲在榕樹根鬚叢裡一動不動。它把這場從頭到尾的戰鬥全部刻進了神魂網路同步給後方的本體。銀線毒蠍的混合毒素對火屬肉身的相容性如何它不確定,但有一點可以確定——萬毒飛天蜈蚣的毒屬性法則是它目前見過的所有毒蟲裡唯一一個能完美繞過“侵蝕”這個步驟的,而這恰好是本體的剛需。
萬毒飛天蜈蚣在黑蠍子屍體旁邊盤踞了大約半個時辰,確認體內毒素和靈力都恢復穩定後便拖著兩丈多長的身體緩緩從古榕樹幹上游下來往古榕林更深處挪動,身上的觸角在移動時一直高高豎著,頂端輕微擺動,探測著周圍環境裡任何不尋常的靈力波動。
天魔蟲分身等蜈蚣的尾部也消失在古榕林深處的瘴氣裡,才從榕樹根鬚叢裡無聲地滑出來。它走到黑蠍子屍體旁邊蹲下,用暗屬性短劍的劍尖撥了撥斷裂的螯鉗根部和尾針尖上還在微弱閃爍的銀白色紋路。蠍子的毒囊已經破裂,殘毒在屍體周圍積了一小灘,把榕樹根燒穿了一個拳頭大的洞。尾針尖上的銀白色紋路比拍賣會上那枚氣孔殘片的紋路更復雜——螺旋狀紋路里還巢狀著極細的第二重符文,那是銀線毒蠍成年體的標誌。
黑衣女修說過萬毒飛天蜈蚣的成年體在萬毒流域屬於頂層捕食者,合體中期以下沒戲。她沒說銀線毒蠍成年體在萬毒飛天蜈蚣面前連一炷香都撐不過。想硬捉一條成年體萬毒飛天蜈蚣本身就是變相自殺。
分身在黑蠍子屍體旁邊蹲了片刻,豎瞳從銀白色紋路上移開,抬頭看向古榕林更深處的瘴氣。古榕林是公共蛻皮場,成年體不會在這裡產卵,幼蟲只在蛻皮前後才會進入古榕林。要找到幼蟲只有兩條路——要麼在古榕林里長期蹲守,等到下一輪幼蟲蛻皮期到來,但視窗期只有不到二十天,瘴氣一回來什麼都白搭;要麼從古榕林往外搜尋,在萬毒流域內圈找幼蟲常規活動區域,比如地下溶洞、枯木空心層,或者遠離古榕林的黑水河上游河岸。
分身站起身,把暗屬性短劍收回鱗甲夾層。它把黑蠍子屍體上的尾針完整切下來封進一隻單獨的蟲袋——這枚尾針上的法則紋路值得帶回去給本體做對比推演。然後沿著萬毒飛天蜈蚣離開方向的反方向往古榕林邊緣移動,走出古榕林後沿黑水河河岸往上走。河岸上全是碎石和毒泡破裂後留下的暗綠色殘渣,空氣裡腥得幾乎要凝成水,兩旁的枯樹樹幹上掛滿了各類幼蟲的蛻殼。它在河岸上走了大約三里,碎石灘到了盡頭,前方出現一片被黑水河支流切割出來的低矮土崖。崖底有個被枯枝和腐葉半掩著的溶洞口,洞口只容一人側身擠進,邊緣石壁上密密麻麻爬滿了一種極小的灰白色毒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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