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漁走後,王錚在窗邊又坐了一陣子。他把那幾片沙金蟻后的舊甲殼收回蟲骨瓶裡,瓶塞擰緊,擱回窗臺角落。樓下飼料鋪的夥計正在收攤,掃帚刮過石板地面的聲音從窗縫裡灌上來,混著蟲草粉揚起來的細塵。巷口老榆樹的葉子被夜風吹得沙沙響,有幾片飄進了窗臺,落在蟲骨瓶旁邊,葉緣已經枯黃卷了邊。
他沒答應姜小漁,也沒拒絕。那丫頭臨走時把破繭蟲留在了桌上,說寄養在他這裡,過幾天來取。這是留了個回來的由頭——十七八歲的姑娘,心思說淺也淺,說深也深。她把蟲留下,既是信任,也是試探。信任是他二十息挑開蟲蛻的手法讓她服了,試探是她想看看這個自稱散修的中年人到底會不會認真養一條品階低到不值錢的破繭蟲。王錚把那蟲從盒子裡取出來放在掌心看了看,新殼已經乾透了,銀色紋路在月光下反著一層極淡的灰光。他在蟲背上滴了一滴精血稀釋液,蟲仰頭吸了,蜷成團睡過去。他把蟲放回盒子裡,盒子擱在沙金蟻后舊甲殼旁邊,兩個瓶子並排靠著。
接下來三天,姜小漁天天來。每次來的由頭都不一樣——頭一天是送蟲草粉,說樓下飼料鋪的蟲草粉磨得太粗,她帶了宮裡用的細粉來。第二天是送蟲卵,一小盒五枚寒泉蜉的未受精卵,說她宮裡那批寒泉蜉產卵太多了養不過來。第三天干脆連由頭都不找了,直接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他房間裡,看他給破繭蟲調飼料,一邊看一邊問,從蟲甲蛻皮問到蟲卵孵化,從蟲卵孵化問到靈蟲品階鑑定。她問的問題很雜,但每一個都問到點子上,不是那種“這蟲子好可愛”的散修玩蟲套路,是真在蟲室裡泡過幾年的人才會問的東西。
王錚答得不多,但也沒有刻意藏。他給她講破繭蟲的蛻皮週期怎麼判斷,講蟲甲舊殼和新殼之間的體液層怎麼用骨針引流,講不同品階靈蟲對精血稀釋液的濃度配比有什麼不同。講到第三天傍晚,姜小漁忽然不問了。她坐在小板凳上,雙手託著下巴,盯著桌上那盒破繭蟲看了老半天,然後抬頭說了一句:“你比宮裡那些蟲師加起來都厲害。”
王錚正在調第四天的精血稀釋液,聽了這話手上沒停。“你們宮裡的蟲師什麼水平。”
“化神巔峰的有三個,煉虛初期的有一個,都是天蟲館調來的。”姜小漁撇了撇嘴,“他們養蟲用的是天蟲館的標準流程,溫度多少、溼度多少、精血濃度多少,全寫在冊子上,多一滴都不肯加。我讓他們給一條卡蛻皮的暗屬性噬靈蟻動刀,三個人推來推去推了半個時辰,最後那隻蟻自己死在了蛻皮盒裡。”
她說到“死在了蛻皮盒裡”這幾個字時聲音低了半分。不是那種故意壓低的傷心,是那種真在蟲室裡蹲過的人才會有的——不是傷心,是不甘心。王錚多看了她一眼。這丫頭對靈蟲的心疼是實打實的,不是宮裡人養著玩的那種,是蟲修對蟲的心疼。她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她剛才說那幾個人“推來推去”的時候,手指把裙襬攥出了一把褶子。
但天蟲館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王錚留了一個心眼。她沒有替天蟲館說好話,也沒有刻意迴避,就是很自然地提了一嘴,說明在她的認知裡天蟲館就是一個普通的靈蟲培育機構,和戶部、靈礦研究院一樣,是她父皇手底下的衙門。她對天蟲館背後和玄霜殿的勾連、對天蟲館往蟲皇宗安插暗子這些事,很可能完全不知情。
“天蟲館現在的館長是誰。”王錚把調好的精血稀釋液放在桌上,問得很隨意,像是在閒聊。
“天蟲子。”姜小漁說這三個字時語氣裡有種極力壓平的敬佩,像一個學劍的散修提到某個成名已久的劍修前輩。“煉虛巔峰,養蟲養了一輩子。我小時候宮裡還沒有天蟲館,天蟲子是我父皇從玄霜山脈裡請回來的。據說他在玄霜山脈裡自己挖了一座山洞養蟲,養了整整兩百年,跟誰也不打交道,就一個人守著幾十窩蟲子過。父皇親自上山請了他三次,前兩次他連洞門都沒開。第三次他開了門,說可以下山,但有一個條件——天蟲館的事他說了算,任何人不能插手他的培育方案,包括父皇本人。”
王錚在心裡把天蟲子和玄霜殿的情報交叉比對了一遍。天蟲館成立三年,玄霜殿在裡面滲透的深度不可謂不深——煉虛初期的執法隊成員直接參與了道觀據點的情報交接,灰袍老者和中年女修都是天風王朝皇室暗衛系統的人,孫家在黑市上倒賣噬靈蟻雜交種,連天蟲館的巢印繭仿製術都是從海族巢印體系和玄霜殿封印術裡拼出來的。但天蟲子本人,在這張情報網裡,身份很微妙。他是煉虛巔峰,修為只比王錚低了一個大境界,又是天蟲館的創始人和館長。如果他是玄霜殿的人,天蟲館不會用這麼粗糙的手法偷蟲皇宗的蟲卵——玄霜殿正殿研究司的培育水準遠在天蟲館之上。如果他不是玄霜殿的人,那他要麼被架空了,要麼根本不知道手底下的人在幹什麼。
“天蟲子平時在館裡嗎。”王錚問。
“在。但他不管雜事。培育方案的終審是他親自做,外圍的靈蟲採集、蟲卵貿易、行政排程這些,全是副館長管。”姜小漁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來,“副館長姓錢,錢家的人,我不喜歡他。每次我去天蟲館,他都在跟孫家的人關起門來說話。”
錢家。四大世家裡排第二,靈礦資源僅次於趙家。副館長姓錢,蟲卵貿易歸他管,孫家在黑市上倒賣噬靈蟻雜交種——這兩家合在一起,天蟲館的蟲卵供應鏈等於全部捏在四大世家手裡。天蟲子一個煉虛巔峰的蟲修,名義上是館長,實際上只管培育方案終審這一件事。說好聽點叫專注技術,說難聽點,就是被架空了。
王錚又問了幾句天蟲館的內部架構,姜小漁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她到底是公主,進天蟲館不用打報告,想看什麼就看什麼,天蟲子對她也有幾分縱容——大概是覺得皇室裡能出一個真心愛蟲的晚輩不容易。她把培育區甲乙丙丁四區的分佈都告訴了他,甲區養蟲兵階雜交種,乙區養巢印繭,丙區養帝蟲階靈蟲的亞種,丁區是天蟲子自己的私人培育室,任何人不得入內。她還提到了天蟲子的一個習慣:每個月的最後一天,天蟲子會在丙區親自給一批帝蟲階亞種做品階終審。屆時所有培育師都要把當月最好的蟲拿出來,天蟲子一隻一隻看過去,給出評級。
王錚把丙區終審的日期在心裡排了一下。今天是這個月的倒數第二天,明天就是終審日。
姜小漁說完這些之後,破繭蟲在盒子裡翻了個身。她低頭看了看,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站起來。“我得回宮了,明天宮裡有個宴,父皇非要我參加。”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指著那盒破繭蟲說,“幫我看好它,我後天來取。”
王錚點了點頭。她下樓時踩得木樓梯咯吱咯吱響,走到院裡又仰頭朝他窗戶喊了一句,“師傅你還沒告訴我你的真名——算了,下次來再問。”
王錚沒答。他把窗戶虛掩上,在桌邊坐下來,把姜小漁說的天蟲館內部架構一個字一個字地記在蟲蛻皮上。蟲蛻皮上的骨墨還沒幹透,他用指尖在“天蟲子”和“丁區”兩個詞之間畫了一條線,又在“副館長錢某”和“孫家”之間畫了一條線。兩條線之間的空白,是天蟲子被架空的部分。天蟲子知不知道手底下的人在偷蟲皇宗的蟲卵?如果不知道,那他是個被矇在鼓裡的技術痴。如果知道,那他至少是默許。
不管是哪種情況,王錚都不打算滅了天蟲館。一個能在玄霜山脈裡蹲兩百年養蟲的人,在蟲修這條路上的積累,蟲皇宗目前只有千蟲子能跟他對標。天蟲館的培育水準雖然整體不如蟲皇宗,但它在巢印繭複合法則這個方向上走得比蟲皇宗更遠——乙區那些金屬性和暗屬性雙法則巢印繭,如果能讓天蟲子親自接手最佳化,品階至少能提一個檔次。更重要的是,天蟲館背後是天風王朝的官方資源,靈礦、靈脈、蟲種採集渠道、皇室經費,這些資源蟲皇宗拿不到,但天蟲館有。如果把天蟲館從天風王朝和玄霜殿的情報網裡剝離出來,重新綁到蟲皇宗的體系裡,等於在玄霜殿眼皮子底下收編了一支正規軍。
但收編天蟲館的前提是,天蟲子本人必須點頭。而要讓一個煉虛巔峰的蟲痴點頭,靠靈石和資源砸是沒用的,靠武力壓更不行。蟲痴只認一種人——比他還懂蟲的人。
王錚把蟲蛻皮捲起來,放在油燈上燒了。蟲蛻皮在火苗裡捲成灰白色的一團,灰燼落進桌上的空茶杯裡。他把茶杯裡的灰倒進窗外排水溝,又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枚空白玉簡,在上面列了一份清單——明天去天蟲館要帶的東西。沙金蟻后出金時的法則紋路拓印一份,龍血蟲幼蟲第一次蛻皮的蛻殼碎片一枚,海魂蟲母卵的光膜樣本一小瓶,裂宇金螟成體左翅上那道被蟲皇空間湮滅造成的永久磨損脫落下來的碎屑一小撮。這四樣東西,每一樣單獨拎出來都能讓一個蟲痴從凳子上蹦起來。
他把玉簡擱在桌上,熄了燈。窗外榆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晃來晃去,樹葉子沙沙響。龍血蟲幼蟲在他袖口裡動了一下,翅芽根部的九枚龍鱗在黑暗中閃了一下隨即暗下去。他低頭餵了它一滴精血,幼蟲吸完蜷回去繼續睡,睡得很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