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暗哨回來之後,王錚把戰利品分發完,又跟趙平交代了護肩和蟲甲的事,便一個人去了曲堯的石窟。
曲堯的石窟在養殖場最裡面一間,洞口掛著一張舊草簾,簾子上沾滿了蟲砂粉塵。王錚掀簾子進去的時候,曲堯正坐在石臺前面,老花鏡擱在鼻樑上,手裡拿著那捲從暗哨帶回來的加密傳訊玉簡對著蟲晶燈來回看。石臺上攤著靈噬道手記,翻開的那一頁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蟲族古文字偏旁部首,旁邊用炭筆密密麻麻注了一堆批註,批了又劃,劃了又批,紙面上黑乎乎一片。
“有進展嗎。”王錚在石臺對面坐下來。
“進展說不上。”曲堯把玉簡放下來,揉了揉鼻樑上被老花鏡壓出來的紅印,“這上面封的符文和我手記裡見過的不完全一樣。手記裡靈噬道的封印符文用的是蟲族古文字和魂族符文的混合體,但這個玉簡上的符文多了一套結構,不是魂族的,也不是蟲族的。我把手記翻了三遍,沒找到能對上號的。要麼是靈噬道後來演變出來的新變種,要麼壓根就不是靈噬道的東西。”
“不是靈噬道的東西?”
“不好說。四象天太大了,光南瀧大陸這一塊的蟲修傳承就有幾百上千支,靈噬道只是其中一支。你師尊我在庚六九三算是認得幾個蟲族文字,到了這邊才發現認得的那幾個字連門都入不了。”曲堯把手記翻到後面幾頁,指著她在暗哨蟲皮紙上拓下來的一行蟲族文字,“你看這個——這是暗哨地圖背面那行字。我花了三天只認出來偏旁。前面這個偏旁是蟲族文字裡常用的‘母’字根,後面這個有點像‘巢’字的半邊,中間夾的這個完全看不懂,連偏旁都對不上。我試著用魂族符文的反譯法去拆,拆出來的東西更離譜,翻譯成人族文字大概是個‘融’字。”
“母巢融?”
“也可能是‘母巢融某’或者‘某母巢融’。中間那個缺字是關鍵,缺字補不上,整句話的意思就是猜。”曲堯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端起手邊那隻磕掉瓷的酒壺灌了一口,“而且毒蚣族是蟲族分支,他們寫蟲族文字按理說用的是蟲族的標準文法。但這張地圖上的蟲族文字有好幾處文法錯誤,要麼是寫字的人本身就不是蟲族——可能是母巢的人用蟲族文字在記錄什麼東西——要麼就是蟲族內部各分支用的文字本身就不統一。”
王錚把蟲皮地圖拿過來看了看。地圖背面那行蟲族文字是用炭筆寫的,筆畫很潦草,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勉強能看出曲堯說的那三個部分。中間那個缺字曲堯拆出來的結構畫在手記空白處,看著像是某種複合字根。
“如果缺字是‘合’或者‘同’之類的意思呢。”王錚指著那個字根結構,“母巢融合,或者母巢同融。”
“那就更不對了。融合什麼?母巢在跟什麼東西融合?”曲堯搖頭,“這些都是猜,猜得越多錯得越多。手記上的蟲族文字譜系總共不到兩百個字根,還是靈噬道祖師從赤冥幽海帶出來的老古董,放到現在指不定早就變了多少版。四象天蟲族分支幾百個,每個分支用的文字可能都有區別,光靠這兩百個字根想破譯毒蚣族的密文,跟拿煉氣期的靈識掃渡劫期的丹田差不多。”
王錚沉默了一會兒。“也就是說,我們現在連母巢給毒蚣族的指令具體是什麼都沒搞清楚。”
“搞清楚了皮毛。暗哨在荒原上布蟲晶釣魚,釣到可疑目標上報,上頭派人來收網——這套流程是從傳訊玉簡裡破譯出來的,還算清楚。但收網之後把人送到哪,母巢要這些人幹什麼,墨黑蟲卵跟母巢到底是什麼關係,這些都還糊著。”曲堯把傳訊玉簡推到王錚面前,“而且這上面的符文加密層級雖然不高,但我總覺得有點不太對——太簡單了。一個暗哨的傳訊玉簡,按理說應該用更復雜的加密。用這麼簡單的加密,要麼是毒蚣族本身水平有限,要麼是母巢覺得這些東西被人截了也無所謂。”
“或者故意留的。”
曲堯看了王錚一眼。“也有可能。你在坊市裡翻到的那枚蟲晶是餌,這枚玉簡說不定也是餌。釣的不是你這種散修,是能破譯玉簡的人。”她把酒壺擱在石臺上,“總之蟲族文字的事,手記幫不上大忙了。要破譯毒蚣族的密文,得拿到更多的樣本——最好是蟲族本族的文字典籍,不是靈噬道這種二手轉譯的。”
“蟲族文字典籍去哪找。”
“南瀧商盟總部。或者萬蟲祖巢外圍的蟲族聚居地。”曲堯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說了等於沒說。以咱們現在的處境,這兩地方都進不去。先把這堆東西放著吧,等以後有了更多樣本再回頭看。”
王錚把玉簡和地圖收起來。曲堯說得對——手記上的蟲族文字譜系是從靈噬道的視角記錄的二手中介資訊,放到真正的蟲族面前就是本殘缺不全的舊字典。以前在庚六九三的時候,曲堯的知識夠用到讓整個蟲皇宗都依賴她。到了四象天才發現那些千辛萬苦攢下來的知識在真正的蟲族文明面前只是一點殘羹冷飯。
石窟簾子被人從外面掀開。柳三娘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拿著一個蟲晶片,晶片上滴了幾滴不同顏色的液體。她眼下帶著一圈青黑,顯然又是一夜沒睡。“師尊,毒膠和反寄生酶的配比實驗結果出來了。”
“進來。”王錚把石臺清出一塊空地。
柳三娘走進來,把蟲晶片放在石臺上。晶片上滴了三滴液體——暗綠色的毒膠,灰白色的反寄生酶,還有一滴是兩者混合之後的墨綠色黏液。她把蟲骨針尖點在墨綠色黏液上輕輕撥開,黏液裡能看到極細小的氣泡在不斷生成又破裂。
“合體期毒膠和反寄生酶的比例控制在三比一的時候,複合酶對寄生標記碎片的溶解速度比純反寄生酶快了將近兩倍。但問題是複合酶太不穩定——三比一的比例在蟲晶片上只能維持半炷香,半炷香之後酶解反應開始衰減,一炷香之後完全失效。”柳三娘把蟲骨針放下,揉了揉發紅的眼睛,“我想了好幾辦法延長它的活性——加了蟲砂做穩定劑不行,用無色火燒了一遍也不行,最後發現什麼都不加反而最好。但就是隻能維持半炷香。”
“半炷香夠幹什麼。”曲堯問。
“夠在戰鬥中臨時塗抹在兵器上,或者提前半炷香配好帶在身上。但如果想把它做成能長期儲存的成品丹藥或者法器塗層,以目前的配方做不到。”柳三娘用蟲骨針指了指晶片上那滴純毒膠,“另外毒膠本身也有問題。合體期毒膠的活性比化神期高太多,但數量太少。這次帶回來的四個合體期毒囊,測試用掉了將近一個。剩下的三個如果都拿來配複合酶,最多配出來一小瓶,夠用兩三次的量。化神期毒膠倒是多,但配出來的複合酶效果差了將近一半。”
“也就是說現在的問題不是配方,是材料不夠。”王錚說。
“對。”柳三娘點頭,“合體期毒囊至少要再有三到五個,才能把配方的穩定性和活性同時驗證清楚。而且這只是針對寄生標記的測試。如果以後要測試複合酶對血煉法則的侵蝕效果,還需要血煉術的法則碎片當樣本——那個東西我們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