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廬城南城散修行會的蟲材交易會定在初八,王錚從毒沼區回來的第三天。
前一天傍晚呂執事派人送來了一塊木牌,巴掌大,正面烙著行會的蟲紋火漆,背面刻了攤位號——南叄拾柒。送牌子的小修士特意叮囑了一句,說交易會辰時開場,莫要遲了,遲了好的散修貨源就叫人挑走了。
辰時剛過,王錚帶著洛雨和姜小漁進了南城坊市。交易會設在坊市最深處一棟舊木樓裡,木樓從外面看不大,推開那扇包鐵木門之後倒是別有洞天——整棟樓內部被打通了,一樓大廳擺了不下百來張長條木桌,每張桌子後面都蹲著一個賣貨的散修,桌面上堆得滿滿當當。蟲蛻、蟲砂、蟲晶碎片、毒液瓶、靈蟲卵、蟲骨法器胚子,什麼都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靈蟲蛻殼特有的乾燥腥氣,混著蟲砂粉塵和修士們身上各自的藥草味,燻得人鼻子發癢。大廳里人聲嘈雜,討價還價的、互相寒暄的、蹲在桌子前拿起來對著光看的,嗡嗡響成一片。
二樓是雅間,窗戶都關著,窗紙上映著幾道模糊的人影。呂執事在樓梯口迎客,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長袍,頭髮用一根舊木簪隨意束在腦後。他看見王錚進來,笑著拱手迎了兩步:“王掌櫃,頭一回來,我先帶你把地方認認。一樓散席,來得早的已經把好貨擺上了,待會兒我讓人把行會的鑑評師叫來,幫你在散席上壓個行會底價。二樓雅間是赤蟲宗和落霞王朝常年包著的,王掌櫃要是想找大宗長期供應的蟲材渠道,待會兒可以去敲個門。三樓拐角那幾間是自由商談用的茶室,談大宗生意的都愛往那邊去,茶水管夠。”
王錚點了點頭,在呂執事遞過來的登記簿上籤了名。洛雨挽了挽袖子,壓低聲音說:“我去一樓散席轉一圈。上次咱們在暗哨繳的那批毒晶碎片可以放一小部分出去試試水,看有沒有人認得這東西的來路。”姜小漁把靈鶴玉符掛在腰間,不用交代就自己往二樓樓梯口走去,在樓梯拐角處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站著,低頭擺弄玉符,耳朵卻留意著來往的腳步聲。
王錚沿著散席之間的過道往裡走。散席上確實有些不錯的貨色,他在一個化神期散修的攤子前停下來,蹲下翻看一小袋暗屬性蟲砂。蟲砂顆粒均勻,品相不錯,喂暗屬變異蟻正合適。他把蟲砂袋子拿起來掂了掂,正要掏靈石,忽然感覺後背被一道目光掃了一下。
目光是從二樓雅間方向投下來的,帶著合體期修士特有的靈識分量,掃過去的速度不快,像是在清點大廳裡每一個人的修為。王錚不動聲色地把靈石數給攤主,接過蟲砂袋子收進儲物袋。他直起身,餘光往二樓方向掃了一眼。雅間的窗戶開了一道縫,縫裡能看見半張模糊的側臉。那人很快把窗戶關嚴了。
“二樓雅間裡來的人比上次多。”王錚在神魂鏈路裡對小白說了一句。小白趴在他後頸衣領內側,只露出極小的觸角尖,在神魂鏈路裡回了一道簡短的確認——雅間裡至少有四道合體期靈壓,其中一道的法則波動偏暗屬,和毒沼區裡遇到過的那批追兵路數不同,更像常年跟蟲族外族打交道的蟲修。
他提著蟲砂袋子繼續往前走,把散席上的貨大致掃了一遍,心裡有了數。又轉了幾處攤子,收購了一批品相不錯的蟲蛻和幾瓶低品靈蟲卵,花了不到兩百靈石。
正蹲在一個賣蟲晶的攤子前挑貨,頭頂的腳步聲忽然亂了。有人從二樓雅間裡出來,腳步又急又快,踩得木樓梯哐哐響。呂執事本來靠著櫃檯打盹,聽見動靜一個激靈坐直了身子。
“有人死了。”一個築基期的行會雜役從二樓跑下來,臉色發白,“赤蟲宗常年包的那間雅間裡,裡頭有個管事趴在桌子上,一開始以為睡著了,推了一下才發現已經死透了。”
呂執事三步並兩步上了二樓。王錚把手裡的蟲晶放下,也跟了上去。
赤蟲宗的雅間在二樓東側,門半敞著,裡面已經圍了幾個人。死者是赤蟲宗駐桐廬城分壇的一個管事,合體中期修為,姓譚。平日裡負責赤蟲宗在桐廬城周邊所有靈蟲養殖場和礦場的蟲材調配,在散修行會這邊也算半個熟人。呂執事站在門口,臉上沒了剛才迎客時的熱絡笑意,嘴唇抿成一條線。
王錚站在門口沒進去。他的靈識在雅間裡掃了一圈,死者的致命傷在背後,從肋骨縫隙刺入,一擊斃命。傷口邊緣沒有靈力灼燒的痕跡,也沒有毒液腐蝕的痕跡,兇手用的是極薄極利的短刃類法器,出手乾淨利落。從傷口附近殘存的法則波動來看,兇手的修為至少是化神後期,而且修煉的功法和四象天常見的靈脈修煉體系完全不同——傷口內部殘留的法則碎片帶著一股極其晦澀的蟲族靈力,和王錚在毒沼區被毒蚣飛蟲群圍攻時感應到的毒素法則碎片有本質區別,和他接觸過的任何蟲族分支都不一樣。
“譚管事身上有沒有丟什麼東西。”王錚問呂執事。呂執事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位王掌櫃不僅是蟲商,還是能跟合體期蟲族正面交手的主,這種時候他的意見反而比行會的鑑評師更頂用。呂執事壓低聲音快速說了一遍:死者的儲物袋被人翻過,袋口大開,但裡面大額靈石和高品蟲卵都沒少,只有一份剛簽好的供貨契約不見了。
“契約內容是什麼。”
“落霞王朝下季度靈田蟲砂肥料的供應合同,三方競標,赤蟲宗昨天剛拿下來。數額倒不算大,但牽扯到桐廬城周邊三分之一的靈田供應權。”
王錚沒再問了。搶契約這種事,在桐廬城三家互相牽制的格局裡不算稀罕。但這人用的是蟲族的手法——不是毒蚣族那種腐毒路數,而是某種更陌生更隱蔽的蟲族靈力——這就不是桐廬城三家內鬥的範疇了。蟲族分支的人混進了桐廬城,在交易會當天殺了赤蟲宗的管事,搶了一份靈田供應契約。要麼是為了破壞三家之間的平衡,要麼是另有所圖。
“呂執事,”王錚壓低聲音,“今天樓里人多,兇手大機率還沒走。你把所有出口封住,以行會的名義逐一登記在場修士的身份令牌。”
呂執事應了一聲快步下樓。王錚在神魂鏈路裡把小白從袖子裡放出去,讓它貼著天花板沿每一間雅間的窗縫無聲地滑過去,感應整棟木樓裡有沒有藏匿的異常神魂波動。然後他在二樓樓梯口站了片刻,沿著走廊慢慢往東側盡頭走去。
走廊東側盡頭是一間堆放雜物的偏房,常年上鎖。此刻鎖被人從裡面撬開了,鎖孔邊緣有一道極細的劃痕,深度剛好夠卡進一根骨針。王錚把手按在門板上,靈識穿過門縫往裡面探——空的,沒人。但偏房窗戶開著,窗臺上留了半個極淡的腳印,腳尖朝外。兇手是從這裡翻窗出樓的。
他正要轉身下樓去追,後頸忽然一緊。小白在神魂鏈路裡傳回來一道極尖銳的警報——樓頂有東西,正在往他的方向移動。
王錚猛地側身。一根暗綠色的骨刺從偏房窗外射進來,擦著他左肩釘在對面的石牆上。骨刺入牆三寸,尾端還在微微震顫。他扯開左肩衣領低頭看了一眼——皮膚上多了一道極細的血痕。護體靈光在骨刺近身的瞬間自動啟用,將這一刺彈開了,但骨刺上的蟲族靈力仍然在極短的接觸時間內滲透了薄薄一層,被金色雷光一燒才完全逼出。
出手的人沒有現身。王錚也沒有追——在這種情況下脫離主樓,等於放棄交易會上最安全的人多眼雜的環境,鑽進兇手最希望他去的巷戰陷阱。小白的神魂鎖定已經追丟了目標——對方的身法飄忽不定,而且神魂壁面上覆蓋著一層極薄的蟲族靈力膜,和小白之前搜魂過的毒蚣族完全不同,它的神魂感應在這種陌生蟲族靈力面前被幹擾了。
王錚把門窗關死,讓姜小漁去一樓把洛雨叫回來,又讓小白把整棟木樓所有出口全部納入神魂監控範圍。然後他靠在二樓走廊石牆上,手指在混天棒棒身上緩緩摩挲,把整件事從頭理了一遍。能瞞過小白的神魂鎖定,出手一擊就能讓他掛彩,乾淨利落地翻窗出樓消失在坊市的巷子裡。桐廬城的水比他想的渾得多。
樓外坊市的熱鬧聲隔著木板牆隱隱約約傳進來,散修們還在為幾塊蟲晶的品相爭來爭去,還不知道二樓發生了什麼。他低頭把衣領拉好遮住左肩上那道已經結痂的淺痕,站直了身子。交易會還得繼續。他的身份是蟲修商隊的主事,不是行會的執事。在這棟樓裡站得越穩,藏在暗處的人就越摸不清他的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