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王錚靈識始終鋪在洞室外面的通道里,監聽著中轉站內每一個毒蚣族修士的動靜。小白趴在偏洞門口的陰影裡,複眼半閉,觸角微微顫動,把洞室外三個合體初期毒蚣族的神魂波動一句不落地轉譯給他。
頭一天沒什麼異常。三個合體初期各自忙著各自的差事,偶爾有人進出洞室,說的都是些例行公事的話。第二天情況開始變了。先是有人匆匆進了洞室,說話的神魂波動比平時急促,轉譯過來的大致意思是外圍暗哨傳訊,母皇領地外圍又有一支巡邏隊失蹤了,失蹤地點在古河道岔口附近。緊接著又有人進來,說古河道岔口的封存禁制被人破開了,裡面封的東西不見了。
洞室裡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三個合體初期壓低聲音爭論了一陣,王錚從小白轉譯過來的斷斷續續的神魂波動裡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資訊。古河道岔口的封存禁制是母巢親自下令封的,每隔半個月檢查一次,上一次檢查禁制還完好無損。這次禁制被破開的時間點,就在毒蚣族例行檢查的前幾天——也就是他取走靈液之後不久。毒蚣族顯然已經意識到有人搶在他們前面動了禁制,但他們還不確定動手的人是誰。
王錚靠在偏洞石壁上,把這兩條資訊在心裡反覆過了幾遍。使者外出巡查已經好幾天了,按時間推算,他現在應該已經到了古河道岔口附近。使者到了那邊,看到封存禁制被破、靈液被取走,會怎麼做?以母巢使者一貫的行事風格,他不會在古河道岔口多耽擱,只會立刻掉頭往中轉站趕,回來調集人手追查取走靈液的人。而他回來的路線只有一條——中轉站和外圍暗哨之間的那條主通道。
王錚當天夜裡趁中轉站裡的人換班交防,從偏洞裡出來,沿著通風道摸出了廢棄蟲巢。夜色很濃,毒沼區的霧氣比白天更厚重,灰綠色的濃霧貼著地面翻湧。他藉著霧氣掩護,無聲地穿過外圍營寨,沿著主通道方向摸去。走了一個多時辰,他在主通道中段找到了一處適合伏擊的位置。那是一片低窪的沼澤地邊緣,路兩邊全是半人高的毒苔蘚叢和幾棵枯死的矮樹,路基下方的泥漿裡冒著暗綠色的氣泡。
他把噬靈蟻群從蟲界裡調出來,分成三組佈置在伏擊點周圍。第一組沿主通道兩側的路基排成兩條震動感知線,只要有人從主通道上經過,腳步踩在碎石上的震動就能被蟻群捕捉到。第二組鑽進路基下方的沼澤泥漿裡,封住偏離主通道鑽進沼澤的退路。第三組繞到伏擊點北側,負責斷後。焚虛火蠊被他安排在半空中,躲在霧氣最濃的那一層,負責在使者試圖升空逃跑時從上往下封堵。
他自己在路基旁一叢矮樹後面盤腿坐下來,混天棒橫放膝上。噬魂蟲小白趴在他肩頭,翅鞘微微張開又合上。
等了將近兩個時辰。主通道方向始終沒有任何動靜。王錚沒有焦躁——他在毒沼區蹲點不是頭一回了,古河道矮坡上一蹲就是好幾天,荒原沙溝裡也是一蹲一整天。等,對他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主通道北邊的霧氣裡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不是毒蚣族百足劃過泥漿的聲音,是人族修士鞋底踩在碎石上的聲音。王錚把靈識無聲地鋪過去——一個人形輪廓正在霧氣裡往這邊走來。合體後期的靈壓,披著一件暗綠色長袍,袍面上繡著密密麻麻的魂族符文變體。身形削瘦,看步伐是從容的,沒有帶隨從。
王錚的目光從使者臉上移到使者腰間。使者腰間掛著一個儲物袋,袋口用一圈銀白色絲線束著,絲線上流轉著極其微弱的法則波動。使者右手虛握在儲物袋口附近,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在隨時準備從裡面取出什麼東西。母巢使者都有這個習慣——他們的儲物袋裡總是裝著些能在第一時間翻盤的東西。
使者走到距離伏擊點不到十丈時忽然停下了。他的灰白色瞳仁盯著碎石路面——王錚剛才從路邊踩過去時在路面上留了半個極淡的腳印。前些天沼澤邊緣下過一小陣細雨,碎石路面的泥土還沒幹透,那半個腳印的邊緣還很清晰。
王錚不等他抬頭。時間加速一開,心跳從六十多直接飆到八十五以上,身形從矮樹後面彈射出去。混天棒在手中漲到正常大小,九千斤的重量帶著風聲砸向使者右肩。
使者反應極快。他右手從儲物袋口抽出來時多了一面銀白色的小盾,盾面上流轉的符文和長袍上的一模一樣。混天棒砸在盾面上,骨爪前臂骨的法則脈衝在撞擊點炸開,小盾表面崩出幾道細微的裂紋,但盾面沒有碎。使者被衝擊力震退了十幾步,右腳在碎石路面上踩出一個三寸深的腳印,盾面上的銀白色符文急速閃了幾閃才重新穩住。
“你——”使者剛說出一個字,王錚的第二棒已經砸過去了。使者這次沒有硬接,他把銀白小盾往身前一擋,盾面上炸開一團極刺目的銀光,整片伏擊點方圓幾十丈被照得亮如白晝。王錚被銀光晃了一下,第二棒偏了半寸砸在使者腳邊的碎石地上,路面被砸出一個三尺深的大坑。
使者趁著這個機會往後疾掠出去,同時從儲物袋裡掏出一隻暗綠色的蟲骨哨子塞進嘴裡猛地一吹。沒有聲音——不是人族耳朵能聽到的聲音,是蟲族之間的次聲傳訊。哨子發出的次聲波以使者為圓心往四面八方擴散,在毒沼區的霧氣裡激起一圈又一圈極細的波紋。他在召集中轉站方向的毒蚣族。
王錚的靈識捕捉到了那股次聲波的頻率。中轉站裡的毒蚣族聽到哨聲,最多小半個時辰就能趕到。小半個時辰之內必須結束戰鬥。
使者吹完哨子,把銀白小盾重新舉到身前。他的灰白色瞳仁盯著王錚,沉默了好幾息才開口:“你不是毒蚣族。你身上有幾種靈蟲的味道,很雜。其中一種——和幽海里的某個東西很像。”他的聲音很平,不像在質問,更像在自言自語。他似乎已經明白了什麼,但臉上看不出來,只有那雙灰白色瞳仁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王錚沒跟他廢話。他在神魂鏈路裡給小白下了指令,小白翅鞘一張從矮樹叢裡飛出去,背甲上十七道金色紋路一道接一道亮起來。神魂衝擊從半空中壓下來,使者手裡的銀白小盾感應到神魂攻擊,盾面上銀白色符文自動流轉護住了使者的識海。小白的衝擊波撞在符文護壁上,銀白符文劇烈震顫,使者的身體也晃了一下,但他沒有倒下。
王錚在小白髮動神魂衝擊的同時已經繞到了使者背後。時間加速狀態下他的速度比使者快了不止一線,混天棒從側面砸向使者左肋。使者倉促轉身,銀白小盾擋在身前架住這一棒。但這一次王錚沒有收力——渡劫初期的全力一棒,九千斤的棒身加上骨爪前臂骨的法則脈衝全部砸在已經裂紋密佈的盾面上。小盾發出一聲極清脆的碎裂聲,從中間裂成兩半,銀白色碎片四散飛濺。
使者被衝擊力震得往後跌出去,後背撞在一棵枯死的矮樹幹上,樹幹咔嚓一聲斷成兩截。他剛掙扎著撐起上半身,王錚的混天棒已經壓在他胸口上。九千斤的重量壓得他胸骨咯咯作響,暗綠色長袍上的魂族符文在壓力下自動亮起來試圖護主,但失去了小盾的加持,符文的光芒已經暗淡了大半。使者悶哼一聲,嘴裡湧出一股混著銀白色光點的血。
王錚一隻手壓著混天棒,另一隻手伸到使者腰間把儲物袋扯了下來。袋口的銀白色絲線在他指尖掙扎了兩下想纏上來,被雷火一燒縮了回去。他又把使者長袍內側暗袋裡藏著的幾樣東西全部搜出來——一塊巴掌大的傳訊玉盤,玉盤表面正在緩慢流轉著暗綠色的符文;幾枚銀白色的蟲骨令牌;還有一卷封在蟲蠟裡的密文卷軸。
使者嘴角掛著一絲混著銀白色光點的血,灰白色瞳仁死死盯著王錚手裡的儲物袋,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不像憤怒,也不像恐懼,倒像是看見了什麼早已預料到的局面。
“你拿這些東西沒用。中轉站裡像我這樣的使者不止一個,你截了我一個,還會有別的人頂上。”他說到這裡咳了一下,嘴裡湧出更多銀白色的光點,“我只是很好奇。你身上那隻蟲子——能不能讓我看一眼。就看一眼。我幫母巢做事這麼多年,從沒見過這麼特別的靈蟲。”
王錚沒有答話,也沒有讓小白靠近他。這種臨死前的好奇心,他見得太多。有的是真的,有的是演的——演的比真的更像真的。他把密文卷軸先收進懷裡,又把玉盤用蟲皮布裹好塞進儲物袋最深處,手上動作很快,沒有一絲多餘。使者眼中的光慢慢暗了下去,脖子一歪不再動彈。
王錚沒有停留。他把使者的屍體連同碎裂的銀白小盾碎片和枯樹幹上沾了銀白血液的樹皮全部收進一個單獨的儲物袋,把蛀災蟲調出來迅速清理路面上的戰鬥痕跡,然後召回所有靈蟲,沿著主通道往中轉站反方向疾掠出去。小半個時辰足夠他跑出很遠,而毒蚣族的追兵只會沿著主通道往南追。
他一口氣跑了一個多時辰,在古河道岔口附近找了一處之前蹲點時發現的廢棄蟲巢鑽了進去,背靠石壁坐下來,把呼吸慢慢喘勻。然後他把那個從使者身上扯下來的儲物袋和那捲密文卷軸從懷裡取出來,指尖按在卷軸蠟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蠟封上的符文和之前暗哨傳訊玉簡上的魂族符文變體一模一樣,層級更高,封印更復雜。但對他來說已經不算什麼新東西——曲堯在養殖場把母巢符文體系的核心結構拆了大半,小白的神魂感知能直接從法則層面破譯。
他在昏暗的蟲巢裡把卷軸湊近,靈識沉入符文的法則結構,一個字一個字地開始破譯。才讀了開頭幾行,他的手指就不自覺地收緊了。裡面提到了他的靈蟲——不是泛泛而提,而是詳細描述了某種他從未向外界展露過的靈蟲特徵。寫這份密文的人似乎很清楚這些靈蟲的真正來歷,甚至知道它們的潛力上限在什麼位置。這完全不合理——四象天的任何勢力,包括母巢在內,都不應該對他的靈蟲瞭解到這種程度。這份卷軸要麼是被刻意放進中轉站,專門等著有人來截的,要麼母巢背後的人和他之間存在著某種他還沒摸清的淵源。無論是哪一種,他都必須先把卷軸上的每一個字都破譯出來,才能判斷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