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天還沒亮透,銅錘巷深處的青石板縫裡還殘留著幾道極淡的溼痕,那是昨夜兩具屍體化成的濃水滲進石縫後留下的唯一痕跡。巷壁上那個碗口大的熔洞經過一夜的風乾,邊緣的焦黑已經變成了灰白色,不湊近了看根本注意不到。幾個早起卸貨的雜役推著板車從巷口經過,板車輪子在青石板上碾出咯噔咯噔的響聲,沒人往巷子深處多看一眼——銅錘巷是廢料巷,死貓死狗死耗子都有過,多幾道溼痕沒人在意。
王錚在正街對面一家早點鋪子裡坐了半夜。鋪子半夜不開張,老闆收了攤,只在門口留了兩張條凳給巡街的城衛歇腳用。他佔了一張條凳,背靠著鋪子的門板,把右腕上的繃帶拆開重新上了遍藥。千年蟲紋樹脂抹在時間法則裂紋上滲進去之後,裂紋邊緣的灰色碎光又淡了一絲,但深槽還是那道深槽,樹脂只能讓惡化速度放慢,沒法把裂紋填上。他把繃帶重新纏緊,用左手試了試握拳——右手指尖勉強能彎半寸,比昨天好了一丁點,但離能握棒還差得遠。
他在等天亮。黑蠍會一次派了兩個人出來,一夜沒回去覆命,今早他們的上線就會知道這單生意砸了。但知道歸知道,黑蠍會不是莽夫行會,他們接單之前會做風險評估,死了兩個合體期殺手之後,下一次出手至少需要三天來重新評估目標戰力。這三天夠他把該查的東西查清楚。
天邊剛翻出魚肚白,王錚就站起來把條凳推回鋪子門口,在正街上找了家剛開門的靈材雜貨鋪買了頂寬簷斗笠扣在頭上,然後朝銅錘巷後面的廢倉庫走去。
廢倉庫是西市靈材行廢棄了十幾年的舊庫房,當初用來堆放過期的蟲晶粉和變質靈材,後來因為地下管道破裂返潮,溼氣太重,靈材行搬了新庫房之後這邊就荒了。倉庫外牆是灰撲撲的黑沉石砌的,牆角生滿了墨綠色的黴斑,門上的鐵鎖早就鏽成了廢鐵,半扇門歪歪斜斜掛在門框上,風一吹就吱嘎響。倉庫四周堆著半人高的破爛貨箱,貨箱之間只留了一條窄縫勉強能走人。
王錚踩著貨箱縫摸到倉庫側面,沒走正門。側面牆上有個拳頭大的通風口,通風口裡的鐵柵欄鏽得只剩下兩根還掛著。他把神識從通風口探進去掃了一圈——倉庫裡有人,兩個。一個坐在倉庫正中間的舊貨箱上,靈力波動合體初期。另一個站在倉庫東北角,靈力波動化神後期。兩個人體內的靈力屬性都不是殺手路數,沒有那種常年浸在暗殺術裡染出來的陰冷感。坐著的那個靈力迴圈很散很慢,更像是常年坐櫃檯的人。
他繞回正門,把歪掛的鐵皮門往旁邊一推。鐵皮門颳著地面發出一聲尖厲的金屬摩擦聲,倉庫裡坐著的那個人嚇得從貨箱上彈了起來。
“誰?!”
王錚把斗笠摘下來掛在門框上。
倉庫正中間摞著七八個舊貨箱,貨箱上鋪著一張髒得看不出本色的麻布,麻布上擺著半壺涼茶、一盞蟲晶燈、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賬本。賬本旁邊坐著的人四十來歲,麵皮蠟黃,蓄著兩撇稀疏的老鼠須,穿著件灰撲撲的綢布袍子,領口袖口磨得油光發亮。他的手正按在賬本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倉庫東北角站著的那個化神後期是個壯漢,腰間別著一把沒有刀鞘的厚背砍刀,刀刃上崩了好幾個缺口,看穿著打扮和站姿應該是僱來的護衛。
王錚掃了一眼就確認了目標——這就是馬掌櫃。西市靈材行的小中間人,專門給殺手行會和僱主之間牽線搭橋,抽一成佣金過活。這種人在落霞王都遍地都是,不算什麼人物,但他們的賬本上記著的東西比殺手本人知道的都多。
馬掌櫃看見王錚的臉,蠟黃的臉皮一下子白了。
“你——你是——”他顯然認出了王錚,手從賬本上滑下來在貨箱邊緣抓了一下才穩住身形。東北角的護衛已經拔出厚背砍刀朝王錚衝過來。化神後期的護衛步子很重,每一腳踩在地上都震得貨箱上的涼茶壺晃一下,砍刀舉過頭頂,刀刃上的崩口在倉庫昏暗的光線裡閃著寒光。
王錚沒拔混天棒。他左腳往前邁了一步,身體側轉,右肩讓過砍刀的刀鋒,左手從側面扣住了護衛握刀的手腕。護衛的手腕在王錚左手掌心裡猛地一僵,腕骨上傳來的壓力讓他五指不由自主地鬆開,砍刀從掌心滑落。王錚用腳尖接住刀背,往旁邊一撥,砍刀旋轉著飛出去插在一箇舊貨箱上。然後他左手發力往下一擰,護衛的腕關節發出清脆的一聲“咔”,整個人被擰得翻轉了半圈,後腦勺對著天花板,後背砸在貨箱上。貨箱被砸塌了一個角,裡面的過期蟲晶粉濺出來揚起一片灰白色的粉末。護衛悶哼了一聲掙扎著想爬起來,王錚一腳踢在刀柄上,插在貨箱上的砍刀彈起來橫著拍在護衛太陽穴上,護衛眼白一翻癱在貨箱堆裡不動了。
馬掌櫃趁王錚處理護衛的間隙轉身就往倉庫後門跑。他跑起來的姿勢很滑稽,兩條腿往外撇,綢布袍子的下襬絆在腳踝上差點把自己絆倒。他連滾帶爬地衝到後門口,手剛碰到門閂,混天棒擦著他耳朵飛過去釘在門框上。九千斤的棒子把門框砸裂了一大塊,碎木屑落了他一頭一臉。馬掌櫃僵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抓門閂的姿勢,腿開始抖。
王錚走到他身後,把混天棒從門框上拔下來。
“我沒想來殺你。殺你一個合體初期跟殺雞一樣,不用浪費這根棒子。”王錚把混天棒拄在地上,“問你幾件事,你如實說,說完我走。你說假話,我把你釘在這扇門上。明白了就點頭。”
馬掌櫃拼命點頭,下巴上的老鼠須跟著抖。
“誰下的懸賞令。”
“是暗蝗族的蟲使直接找的我。”馬掌櫃轉過身來,後背貼著門板,喉嚨上下滾了好幾下才把話說利索,“大概半個月前,一個裹著黑斗篷的人來靈材行找我,說話聲音沙沙的像蟲子振翅,出手就給了三十萬靈石當定金。懸賞令上的靈蟲特徵清單、戰力評估、活動範圍,都是他直接給我的,印在蟲皮紙上。他說這批懸賞令要在西市三個殺手行會同時發,誰殺了人誰拿全款。我抽一成,其他兩家各抽一成半。”
“那個蟲使還在不在落霞王都。”
“走了。交完定金就走了,說是回玄詭大陸覆命。走之前讓我每個月把懸賞令的進展用傳訊飛蟲發到他留的一個地址。地址在城西外三十里的枯木溝,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傳訊飛蟲到了老槐樹自然有人接。”馬掌櫃嚥了口唾沫,“我說的都是真的。賬本上有記錄。”
“賬本拿過來。”
馬掌櫃戰戰兢兢地從貨箱上捧起賬本,雙手遞過來。賬本很舊,紙張泛黃發脆,每一頁都密密麻麻記著交易記錄。王錚翻到最近十頁,很快找到了暗蝗族的懸賞記錄——記錄寫得很詳細,定金額三十萬、懸賞總額一百二十萬、分發三家殺手行會、抽成比例、蟲使的聯絡方式。賬本上還記著另外兩筆懸賞單,一筆是暗蝗族下的另一條懸賞——懸賞物件是赤巖,懸賞額八十萬靈石,狀態標註“待執行”。另一筆懸賞來自一個叫“桐廬城赤蟲宗”的勢力,懸賞物件也是王錚,懸賞額二十萬靈石,狀態標註“已撤回”。
赤蟲宗撤回懸賞在王錚意料之中。譚管事被殺案還沒結,赤蟲宗在沒搞清楚兇手是誰之前不敢在殺手行會留把柄。但暗蝗族同時懸賞他和赤巖,這就印證了他之前的判斷——母巢想把炎魔族叛逃者和王錚一起收網。赤巖手裡那批祖巢化石裡有上古蟲族血脈碎片,母巢要這些碎片。王錚身上有十二重蟲界和本源之蟲,母巢要他的蟲子。兩條線在落霞王都交叉,馬掌櫃這種底層中間人不過是剛好被推到交叉點上的棋子。
“黑蠍會昨晚折了兩個合體期,他們多久會重新評估。”王錚把賬本合上。
“三天。黑蠍會的規矩是折了人手必須由掌眼重新評估目標戰力,評估完了才決定是加派人手還是放棄懸賞。他們暗蝗族的懸賞單上標的酬金是一百萬靈石,但懸賞令上實際印的也是一百萬,中間二十萬落進了黑蠍會掌眼自己的口袋。黑蠍會上層不知道懸賞令的實際金額是一百二十萬。”馬掌櫃說這話的時候擦了把汗,老鼠須被汗水黏在了嘴角。
“另外兩家殺手行會接沒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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