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巖的事辦得比預想的順。散修行會的呂執事收了二百靈石的手續費,眼皮都沒抬一下,從櫃檯底下抽出一張空白商隊附屬文書,填上“赤巖商隊”四個字,蓋了章推過來。王錚把文書摺好塞進袖口,轉身出了散修行會的大門。呂執事在身後說了句“改天喝茶”,他沒回頭。
從西市出來,王錚沒回商館。他在正街的靈材雜貨鋪裡買了三樣東西:一張落霞王都周邊地形詳圖,一把礦鎬,一捆拇指粗的麻繩。礦鎬是凡人礦工用的精鐵鎬,沒有任何靈力波動,在野外挖土刨坑不會被神識掃出來。麻繩也是凡物,浸過桐油,韌而不僵。他把東西收進儲物袋,又拐進東巷的暗材鋪子多買了一張二手斂息符。符紙邊緣燒焦了一小塊,但符膽完整,貼在身上能在三丈範圍內壓住自己的靈力波動——不是隱身,是壓波動,渡劫期的修為壓到化神期層次,在近距離格鬥時能佔半息先手。
回到北葫商館已是正午。王錚把地形圖攤在石桌上,用手指沿著城西官道往外劃。枯木溝在城西三十里,官道走到第十五里有個岔路口,往左是通往南瀧高原深處的大道,往右是一條廢棄的採石道,採石道盡頭就是枯木溝。馬掌櫃說傳訊點在溝底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上,飛蟲到了老槐樹自然有人接。
他把元磁蟲皇元寶召出來。元寶趴在他掌心裡,黃豆大的甲殼上流動著暗銀色的磁力紋路。王錚用指尖點了點它的觸角,把枯木溝的大致方位用神識傳過去。元寶觸角抖了兩下,表示明白。
元寶的作用不是在枯木溝打架,是在路上探測追蹤者。落霞王都周邊有兩條地磁異常帶——一條在城北,是天然磁鐵礦脈露出地表形成的;另一條在城西採石道附近,是幾百年前開山炸礦時炸裂了地下磁石層造成的。這兩條磁異常帶對修士的神識遮蔽效果有限,但金屬物體經過時會擾動磁場,元寶能在三里外感應到飛劍、彎刀、儲物袋銅釦這類金屬物件的移動。血蝠堂在城北蹲了一夜沒蹲到,今晚要換方向蹲,大機率會往城西布眼線。斷骨社只截路不出城,那他們一定有人在城門口盯著出城的人。
走城西官道是唯一的出城方向。枯木溝在城西三十里,來回一趟全速遁光要不了一個時辰。但斷骨社截路,血蝠堂蹲點,暗蝗族的蟲使可能還在枯木溝留了後手。光明正大地從城門口飛出去,等於把行蹤貼在殺手行會的公告欄上。
他把斂息符貼在胸口,用外袍蓋住。符紙貼上皮膚的瞬間,一股涼意從胸口蔓延到四肢,渡劫期的靈力波動被壓到了合體中期左右。然後他把元寶收進袖口,戴上寬簷斗笠,從商館後院翻牆出去,貼著城西民居的屋脊低空掠行。
西城門在下午時段人流最大。販運靈材的商隊、挑擔子的散修、趕著馱獸的雜役排成了長隊,城衛挨個查入城令牌,出城的人不管。王錚混在一隊運靈棉的商隊後面走出城門洞,斗笠壓得很低,腳步不快不慢。元寶在他袖口裡微微震了一下——城門口右側茶棚裡坐著一個化神巔峰,靈力波動偏陰冷,腰間別著一把沒有刀鞘的窄刃短刀,正用眼角餘光掃著每一個出城的人。斷骨社的眼線。
王錚沒看他。他跟著商隊走到官道第一個彎道,等商隊拐彎擋住了茶棚視線,腳下一道金色遁光亮起,整個人貼著地面斜斜飛出去,一頭扎進了官道左側的灌木叢。他在灌木叢裡蹲了兩息,神識鋪出去掃了一圈——沒有尾隨的靈力波動,元寶也沒發出第二次震動。他把斂息符從胸口揭下來,符紙上的靈力已經耗掉了小半張,剩下的大概還能撐一炷香。他把符重新貼回去,調轉方向,踩著灌木叢的枝梢往採石道方向掠去。
採石道廢棄了少說有上百年。路面被炸開的碎石鋪滿,兩側的山體上全是鑿痕和塌了一半的礦洞。碎石路踩上去腳感很空,每一步都要用靈力託著腳底才不會陷進去。元寶在袖口裡忽然連續震了三下——前方二里,採石道盡頭的山坳方向,有金屬物體在移動。不是飛劍的尖銳感,是鎖鏈和鐵籠的鈍重感,每移動一下都帶著地面傳來極微弱的震感。
王錚收了遁光,落在一塊半人高的碎石後面。他把噬魂蟲小白召出來,小白從他手心裡彈出去,貼著碎石灘的陰影往前摸。它的甲殼顏色在碎石堆裡自動變成了灰撲撲的土灰色,連背上的十七道金色紋路都黯淡到幾乎看不見——上古異蟲榜第六變異品種的擬態本能。小白的魂海波動在傳訊連線裡穩定而安靜,它在碎石灘邊緣停了一下,然後傳回了一組畫面。
山坳深處有一棵老槐樹,樹幹被雷從正中間劈成兩半,半邊焦黑,半邊枯死,裂縫從樹冠一直裂到樹根。樹根下面被挖空了,露出一個斜著往下延伸的土洞。土洞入口站著一個裹黑斗篷的人影,身形瘦高,斗篷邊緣偶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暗灰色的甲殼——不是人族,是暗蝗族成蟲。他手裡牽著一根細鐵鏈,鐵鏈末端拴在三隻傳訊飛蟲的腳環上。三隻飛蟲的體型比馬掌櫃用的那種大了不止一號,翅膀上刻著暗屬法則銘文,飛起來無聲無息,速度快到王錚用神識捕捉都費勁。
土洞周圍還布著三道暗屬結界。第一道在槐樹根部,結界的法則紋路沿著樹根往四周擴散,形成一層覆蓋方圓十丈的靈力薄膜。第二道在土洞入口上方,結界的靈力密度比第一道高了一截,紋路走向和暗蝗族母蟲產房裡佈置的那種暗屬領域有六成相似。第三道在土洞內部,波動極微弱,被前兩道結界蓋住了,小白也是費了不少力氣才從土洞裡探到一絲痕跡。
暗蝗族蟲使。半個月前馬掌櫃說蟲使回了玄詭大陸覆命,現在看來要麼是沒走,要麼是覆命之後又回來了。不管是哪一種,枯木溝都不只是一個傳訊點——有暗屬結界、有蟲使駐守、有強化傳訊飛蟲,這是情報中轉站的標準配置。母巢在落霞王都周邊的情報網路不是臨時搭的,是早就建好的。馬掌櫃那種底層中間人不過是這個網路最外圍的一圈齒輪,真正的核心在這條溝裡。
王錚讓小白退回來。小白從碎石灘邊緣無聲地縮回陰影裡,沿著來路回到他手上。他把小白收進蟲界,靠在碎石後面把枯木溝的地形在腦子裡畫了一遍。老槐樹在山坳底部,四周山體坡度很陡,山體表面的碎石太多,踩上去一定會發出聲響。正面摸下去不可能不驚動蟲使。從山坳上方空降也不行——暗屬結界的第一層覆蓋了方圓十丈,遁光碰到結界的瞬間蟲使就會察覺。一個暗蝗族成蟲的戰力他倒不怕,但蟲使不是戰鬥單位,它的價值在於情報。殺了蟲使等於掐斷了枯木溝和母巢之間的資訊鏈,但掐斷之前得先把它魂海里的東西掏出來。
他從碎石後面站起來,把礦鎬和麻繩從儲物袋裡取出來,在碎石灘上找了塊鬆動的大石頭,把麻繩系在石頭底部。然後他把石頭往山坳方向推了一下——石頭順著斜坡滾下去,撞在另一塊石頭上彈起來,碎石碰撞的聲響在山坳裡迴盪了好幾下。
土洞口那個暗蝗族蟲使猛地轉過頭,暗灰色的複眼在斗篷兜帽下閃了一下。它鬆開鐵鏈,三隻傳訊飛蟲撲稜稜飛起來落在槐樹枝上。蟲使貼著地面滑到槐樹根部,伸出前足按在結界薄膜上,複眼掃視著山坳上方的碎石坡。它掃了好幾息,沒掃到任何靈力波動——王錚在石頭滾下去的同一瞬間就已經發動了時間法則加速,自身的速度比外界快了一成。在這一成的時間差裡,他踩著坡面上的碎石無聲地掠到了山坳另一側,礦鎬握在左手,右臂暫時使不上力,但左手揮鎬的準頭還在。
蟲使掃了一圈沒發現異常,正要收回前足。就在它前足離開結界薄膜的瞬間,王錚從側面切入了結界邊緣。斂息符把靈力波動壓到化神層次,時間法則加速讓他的切入速度快到結界都沒來得及觸發完整的警報。結界薄膜輕微地顫了一下,蟲使警覺地轉過身,但晚了半息。王錚的礦鎬已經掄到了它面門前。
礦鎬不是法器,沒有靈力波動,但九千斤混天棒練出來的腕力掄一把精鐵鎬,力道也只重不輕。鎬尖從斗篷兜帽側面鑿進去,穿透了暗蝗族甲殼的縫隙,把蟲使的頭釘在了槐樹幹上。這一鎬沒要它的命——暗蝗族的神經束不在頭部,在胸腔。王錚要的就是它不死。蟲使的身體劇烈抽搐,前足瘋狂地劃拉著胸腔想釋放暗屬毒針,但神經訊號從頭部的創口傳到胸腔需要時間,這點時間差夠王錚把噬魂蟲小白拍在它頭頂上。
小白的口器從蟲使複眼之間的甲殼縫隙刺進去,十七道金色紋路同時亮起。蟲使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前足停在半空中,暗灰色的複眼裡閃過一絲極短的驚恐,然後瞳孔擴散——小白的神魂吞噬開始了。
土洞裡的三道結界在蟲使失去意識的瞬間同時黯淡了。沒有操控者的結界只是一層靈力膜,王錚隨手一道雷火打過去就撕開了。他把蟲使從樹幹上拔下來拖進土洞,讓小白繼續搜魂。土洞裡很狹窄,四壁用蟲族分泌的暗黃色樹脂加固過,壁上嵌著幾塊暗屬蟲晶維持結界運轉。角落裡堆著一摞蟲皮紙傳訊記錄,還有一隻封了口的蟲晶罐。
小白的搜魂用了半刻鐘。蟲使的魂海里儲存了大量情報——枯木溝是母巢在落霞王都周邊的三個情報中轉站之一,另外兩個分別在城北廢棄礦場和城東舊運河碼頭。蟲使負責接收各家殺手行會傳回來的懸賞進展,每十天彙總一次發回玄詭大陸。暗蝗族母皇領地的具體位置在玄詭大陸南緣的暗蝗裂谷深處,裂谷入口有渡劫初期母蟲三頭輪流值守。更重要的是,懸賞令上的靈蟲特徵清單是母巢親自標註的,標註時間在王錚到達四象天之前。也就是說,母巢的情報來源不是透過風嚎峽的眼線臨時收集的,是更早——早到王錚還在庚六九三的時候就開始了。小白的魂海波動在傳訊連線裡停了一下,又傳回來一條額外的資訊。蟲使在九天前收到過一條母巢直髮的密令——密令內容很簡單,只有幾個字:“炎魔族叛逃者手中的祖巢木屬化石必須回收。若與其他目標衝突,優先回收化石。”
王錚看完這條密令,沉默了兩息。母巢對化石的優先度排在了殺他之上。這說明那塊長生蜉蝣血脈碎片對母巢的重要性超出了他的預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