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運河碼頭的夜霧比別處濃得多。半乾涸的河道在夜間往外滲潮氣,潮氣順著水楊根鬚爬上岸,在老船塢的朽木架子上凝成一層溼漉漉的水膜。月光照下來被霧氣折成一片模糊的銀灰色,碼頭上的廢倉庫和舊船臺在霧裡只剩下大塊大塊的陰影輪廓,像一群蹲在水邊打盹的巨獸。
王錚伏在廢倉庫屋頂上,一動不動地趴了半刻鐘。小白的魂海波動在傳訊連線裡穩穩地傳回來一個方位——老水楊最粗的那條根鬚下方,貼著地面三尺高的位置。那隻青木蛉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緩緩移動,繞著一個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區域打轉,像是在啃食什麼東西。
他讓小白留在屋頂上繼續鎖定目標,自己無聲地從倉庫側面滑下去,腳底靈力壓到最低,每一步踩下去之前都用腳尖在碎石上輕輕點一下,確認沒有鬆動的石塊才把重心移過去。沒有帶混天棒——九千斤的棒子在寂靜無聲的廢墟里一拿出來,靈力波動立刻會驚走青木蛉。破空斬仙劍的仙劍波動更明顯,也不能拔。打這種機警到極點的靈蟲,不能用蠻力,得用蛛網。
他在離老水楊二十丈遠的地方停下來,藏在一艘扣翻在岸上的舊木船後面。從這裡可以看清青木蛉的輪廓——體長不到巴掌大,翅膜薄得近乎透明,趴在老水楊根鬚上時整個身體都和樹根融為一體。它的甲殼是淺綠色的,殼面上佈滿了細密的木屬法則紋路,紋路的排列方式和長生木蚨甲殼上的金色法則光絲有五六成相似,但更細更密,像老樹皮上的年輪。它正把口器刺進根鬚裡吸食,每吸一口,根鬚周圍的野草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躥一截,然後又急速枯萎下去。一吸一枯之間,方圓三尺內的草木在十幾息內完成了從發芽到枯死的完整輪迴。
木屬靈力轉化效率極高——靈蟲鑑評總所的檔案在這條上沒有誇張。
王錚把神識沉入丹田,從青木天裡抽出一道純粹的木屬靈力,裹在指尖上。青木天九成法則密度的木屬靈力,對青木蛉來說比老水楊根鬚裡的那點殘存養分誘人得多。他把指尖上那團木屬靈力壓成綠豆大的一點,用一層極薄的靈力膜裹住,輕輕彈了出去。
綠色光點無聲地落在老水楊根部,離青木蛉不到三尺。
青木蛉的口器從根鬚裡拔出來,兩根觸角同時豎起,在空氣裡急速地抖動了幾下。它的頭轉向綠色光點的方向,翅膜微微張開又合攏,整個身體往後縮了半寸——在猶豫。野生的上古靈蟲對未知來源的靈力有天生的警覺,但這種警覺在木屬靈力的誘惑面前從來撐不了太久。青木蛉在原地猶豫了大概五息,然後以一種快得讓人眼花的速度朝綠色光點衝過來,口器一下子刺進光點裡。
王錚在它刺入的同一瞬間發動了時間法則加速。自身速度比外界快一成,這個短暫的時間差裡他把準備好的冰蠶絲捕蟲網從儲物袋裡抽出來,左手一抖,網在半空中無聲地張開成一片薄薄的灰白色蛛網狀。這張網是他在西市百鍊蟲材行買的,冰蠶絲韌性極好,耐得住零下幾十度的低溫,網眼細密到連指甲蓋大的蟲子都鑽不過去。
青木蛉吸完那團木屬靈力只用了半息。它還沒來得及退回根鬚深處,王錚的捕蟲網已經罩到了頭頂。冰蠶絲網落下來的時候青木蛉的翅膜猛地張開想要彈射出去,但它的反應比王錚慢了那一成——網扣在它身上,冰蠶絲迅速收緊,把它連同它腳下的一小截水楊根鬚一起兜了起來。
它開始劇烈掙扎。六隻足爪瘋狂地撕扯冰蠶絲網,口器裡噴出一縷縷極細的綠色絲線——不是絲,是木屬靈力的高濃度凝結體,噴在冰蠶絲上立刻順著絲線往王錚手上蔓延。綠色絲線爬過的地方冰蠶絲的顏色從灰白變成了灰綠,韌性在急速下降,好幾根絲線已經開始斷裂。
王錚右手暫時沒法用,左手攥著網口不讓它崩開。綠色絲線順著網口邊緣爬到他左手指尖上,皮膚接觸綠色絲線的瞬間,一股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往上竄——不是毒,是木屬靈力的過度灌注。青木蛉在被困時釋放的不是攻擊性法則,而是它體內儲存的高濃度木屬靈力,直接往敵人經脈裡灌。灌進去之後草木瘋長,經脈壁面承受不住急速膨脹的木屬靈力衝擊,輕則經脈撕裂,重則整條手臂炸開。
換個人可能就被這一下陰了。但王錚的左臂經脈已經在時間法則加速的反覆淬鍊下習慣了高強度的靈力衝擊,綠色絲線灌進來的木屬靈力剛衝到前臂中段,就被他主動引導進了丹田裡的青木天。青木天九成的法則密度像一塊幹海綿,來者不拒地把這股木屬靈力吸得乾乾淨淨。青木蛉灌注了三四息,發現靈力灌進去之後不但沒把敵人炸開,反而像灌進了無底洞,掙扎的頻率明顯慢下來了。
王錚趁機把捕蟲網整個提起來,左手一翻,連網帶蟲一起塞進一隻事先準備好的蟲晶封存罐裡。罐蓋扣上的瞬間冰蠶絲網應聲而斷——青木蛉已經把網咬穿了大半,再慢兩息它就鑽出來了。它在罐子裡撞了好幾下罐壁,翅膜拍在蟲晶壁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王錚把封存符貼在罐蓋上,沙沙聲被封印壓了下去,罐子裡的綠色光暈漸漸收斂,最後變成一團安靜的光點蜷在罐底。
他蹲在舊木船後面,把封存罐舉起來對著月光看了看。青木蛉趴在罐底,翅膜上的木屬法則紋路在封印作用下黯淡了不少,但紋路的密度和精細程度隔著蟲晶壁仍然清晰可見。這東西的法則密度比靈蟲鑑評總所檔案上估計的還要高——至少九成三,甚至可能九成五。檔案上寫“極難捕獲”,不是沒道理的。要不是青木天九成法則密度對它有天然吸引力,再加上時間法則加速搶了半息先手,正面去追它根本追不上。
他把封存罐仔細收進儲物袋最安全的夾層,和長生蜉蝣血脈碎片放在一起。罐子放進去的瞬間,青木蛉罐裡的綠色光暈和長生蜉蝣血脈碎片的淡綠色光芒隔著兩層蟲晶壁微弱地呼應了一下——同出一脈的上古木屬血脈,即使一個還活著一個只剩碎片,也能感應到彼此的法則共鳴。
做完這些他沒有馬上離開。舊運河碼頭的霧氣還在變濃,但他敏銳地捕捉到東北方向有一道靈力波動正在靠近。不是殺手行會那種陰冷的暗殺靈力,這道波動的節奏很穩很勻,帶著一種常年和靈材靈蟲打交道的鑑定師特有的沉穩感。合體初期,單個目標,速度不快,沒有隱藏自己的靈力波動。
鑑評總所的人到了。
王錚把斂息符重新貼在胸口,從舊木船後面無聲地退出去。他沒有原路返回城東,而是沿著舊河道的乾涸河床往下游方向走了一小段。河道兩岸的蘆葦比人還高,他把身體壓得很低,在蘆葦叢裡快速穿行。經過老水楊根部的時候順手一道細微的火苗彈在根鬚上,焚虛火蠊的火焰無聲地把青木蛉啃食過的痕跡——那些急速生長又枯萎的野草、根鬚上的蟲齒印、以及青木蛉噴出的綠色絲線殘餘——全部燒成了極細的灰白色粉末。灰燼被夜風一吹散進霧裡,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他退到碼頭廢墟邊緣時回頭看了一眼。一道灰白色的遁光正落在老水楊樹旁邊,遁光消散之後露出一個身穿灰布長袍、腰間掛著一串鑑評師蟲晶印章的老者。老者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水楊根鬚上被火焰燒過的地方,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他站起來朝四周掃了一圈,從懷裡掏出一枚蟲晶放大鏡蹲在樹根下面仔細看了半天,最後站起來把放大鏡收回去,拍了拍袍子上的泥土走了。走的時候步伐不快,但表情像是在琢磨什麼事。他沒有追——鑑評總所的人不負責追擊,只負責確認。青木蛉的目擊記錄被確認了,但蟲子已經不在了。這份報告他回去怎麼寫,那是他的事。
王錚從蘆葦叢裡貼著河道飛掠出去,繞了一個大半圈從城東南角翻回城牆。天色快亮了,城東早市的早點攤子已經擺開了。他沿著城牆根摸回北葫商館,翻過後牆落在院子裡,把斂息符從胸口揭下來。符紙上的靈力剛好耗盡,符膽裂成兩半,成了一小片焦黑的廢紙。
他坐在石凳上歇了片刻,把封存罐取出來放在石桌上。晨曦從院牆上方斜斜地打下來,照在蟲晶罐上,罐底的青木蛉安安靜靜地趴著,淺綠色的甲殼在日光裡泛著一層很淡的熒光。他把罐子端起來,神識探進去仔細感應它的血脈衝。青木蛉的經脈結構和長生木蚨有六成以上相似,但比木蚨多了一套獨立的木屬靈力轉化迴路——這套迴路可以讓它把吸食進來的任何木屬靈力轉化成自身可用的法則碎片,轉化效率是普通木屬靈蟲的數十倍。
如果能把青木蛉的血脈融入青木天,和長生木蚨的法則積累能力疊加,再用長生蜉蝣的血脈碎片補上法則修復功能,青木天就不再只是一重“法則密度九成”的單核蟲界——它會變成集法則積累、法則轉化、法則修復三重功能於一體的木屬法則核心,成為十二重蟲界裡第一重真正意義上功能完整的天。
他看看右腕上纏著的繃帶,時間法則深槽在繃帶下面微微泛著灰光,心裡有了底。但融合血脈需要時間,在外面不保險,得回落霞王都之後找個安全的地方閉關幾天。手頭還有好幾件事纏著——赤巖的商隊文書還沒送過去,祖巢化石剩下幾塊還沒到手,西市三家殺手行會的暗樁沒拔乾淨。閉關的事得往後排一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