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趕到東巷的時候,天還沒亮透。巷子兩旁的矮房窗板上都還嚴嚴實實地關著,只有炎火客棧二樓最裡間的窗戶縫裡透出一線極細的蟲晶燈光。他用指節在鐵木門板上叩了三下——兩短一長,這是上次赤巖交代的暗號。
門開了一條縫,這次赤巖沒有先看人再開門。他把門拉開讓王錚進來,然後探出頭往走廊兩頭各掃了一眼,才把門關上。門閂落槽的聲音在安靜的客棧裡格外清脆。
赤巖今天沒穿那件袖口燒焦的舊布袍,換了一件八成新的灰布勁裝,腰間那把冰霜短刀擱在桌上隨手能拿到的地方。桌上攤著一堆蟲卵化石碎片,比上回見的多了好幾塊,旁邊還放著一盞半滅的蟲晶燈和半碗喝剩的冷茶。他顯然熬了一夜,暗紅色臉皮上的火焰紋路在燈光下有些暗淡。
“商隊附屬文書。”王錚把蓋了散修行會印章的蟲皮紙放在桌上,“從現在起你是蟲皇宗商隊外圍合作商,名義上掛在我的商隊下面。炎魔族追殺隊查你的身份,只能查到這個外圍商隊的公開登記資訊——主營北葫靈材代購,註冊地桐廬城,跟北葫商館有長期合作關係。你之前在炎魔族的所有交易記錄,跟這個新身份沒有重疊。”
赤巖把文書拿過去仔細看了一遍,用手指在散修行會的印章上摸了摸,確認了真偽之後把文書摺好收進懷裡。“第一條你辦到了。”他把桌上那堆化石碎片攏成一堆,“追殺隊的情報呢。”
“黑蠍會昨晚折了兩個人,這兩天所有殺手行會都會暫時收縮觀望,城裡的暗哨會少一些。”王錚在赤巖對面坐下,把昨晚從枯木溝帶回來的蟲皮紙傳訊記錄摘出和赤巖相關的那幾條,用炭筆譯成簡短的幾句,推給赤巖,“追殺隊領隊赤烽,合體巔峰冰火雙修,你的老副手。隊員至少四個合體期,其中有一個擅長追蹤的,靈力屬性偏風。落腳點還沒查到,但炎魔族追殺隊進城需要向北葫商館報備,他們的報備記錄最遲明天上午呂安能拿到。”
赤巖接過紙條看了一遍,看到“赤烽”兩個字的時候暗紅色的瞳孔縮了一下。他把紙條放在蟲晶燈上燒掉,灰燼落在茶碗裡,他用手指攪了攪茶水,把灰和水一起潑進了牆角。
“赤烽這個人我比你瞭解。”赤巖把短刀拿起來,刀刃上的冰霜在燈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他追蹤獵物從來不靠靈力屬性——風屬追蹤是他故意放出來的假訊息。他最拿手的是火屬共鳴定位,利用炎魔族同族丹田裡火焰法則的同頻共振來鎖定目標。只要我還在落霞王都範圍內動用炎魔族的火焰天賦,他就能在半天之內鎖定我的確切位置。”
“所以你不用火,他就鎖不了你。”王錚說。
“對。但我不用火,正面對上他就必死。他是合體巔峰冰火雙修,我只有合體後期,而且——”赤巖把短刀翻過來,刀刃朝下插在桌面上,刀刃上的冰霜順著桌面蔓延出一小片白霜,“這把冰刀不是我的本命法器,是我從冰火極淵一個冰魔族身上搶來的。用得再順手也是別人的東西。我的本命炎刃在叛逃之前被長老會收了,沒有本命法器,我在炎魔族功法體系裡的戰力廢了將近一半。”
王錚沒接話。赤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手裡的短刀一直在微微震動,刀刃上的冰霜一層一層地往外漫。這不是憤怒,是炎魔族的天賦反應——炎魔族人在情緒波動時身體會不由自主地釋放熱量,但他現在不能用火,熱量被強行轉化成冰霜釋放出來。冰火雙修的代價就是情緒也不能隨便波動。
“你想說什麼。”王錚說。
“我想說,正面碰上赤烽我可以拖住他一炷香。但一炷香之後如果你還沒把我弄出城,這單生意就算黃了。”赤巖把短刀拔出來,刀刃上的冰霜碎成細末落在桌面上,“所以追殺隊落腳點的事暫時不急。急的是另外一件事——你昨晚去了一趟城西吧?從西城門出去,甩掉了血蝠堂的眼線,去了枯木溝的方向。今早西市有人傳,枯木溝裡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下面被人填了土。暗蝗族在城西的情報中轉站是你拔掉的。”
王錚盯著赤巖看了兩息。昨晚他出城時斂息符貼了全程,甩掉血蝠堂眼線也沒留活口,枯木溝的土洞填實之後用火幕掃過。赤巖能知道這些細節,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他在城西有自己的眼線網路,要麼他一整晚都在跟著王錚。不管是哪種,這個炎魔族叛逃者都比表面看起來藏得更深。
“是我拔的。”王錚沒否認。赤巖把短刀插回腰間,從桌子底下的鐵皮箱裡取出一塊比拳頭略大的暗褐色化石放在桌上。這塊化石和上次那塊長生蜉蝣近親化石不同,表面沒有木紋,而是一種類似鱗片的紋路,紋路排列整齊緊密,每一片鱗紋邊緣都帶著極淡的暗金色光澤。化石一拿出來,王錚儲物袋夾層裡那隻墨黑蟲卵就隔著袋壁微微震了一下。
“土屬化石,但不是普通的土屬。”赤巖把化石往前推了推,“這是我在萬蟲祖巢支脈最深處挖出來的,當時一起挖出來的還有半截石碑,石碑上刻的是上古蟲族共用的祖語。我找了人翻譯,石碑上寫的是‘鎮地金蜍,土德之主,萬蟲祖巢十大鎮脈靈蟲之一’。這塊化石裡的血脈碎片就是鎮地金蜍的後裔,純度不高,但土屬法則結構完整。鎮地金蜍在四象天早已滅絕,這塊化石如果拿到鑑評總所去定級,至少是甲等中品。”
王錚把化石拿在手裡,神識探進去掃了一圈。化石內部的土屬法則碎片的密度比他之前拿到的所有化石碎片都要高,至少還有四成法則殘留。四成聽起來不多,但鎮地金蜍是什麼級別——那是上古時期能跟蟲族始祖母皇直接對話的十大鎮脈靈蟲之一,哪怕只剩四成法則碎片,其法則結構也遠超普通渡劫期蟲族。
“這塊化石我要了。你開什麼價。”
“不談價,談條件。”赤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著,“祖巢支脈裡我一共挖出來七塊完整的蟲卵化石。長生蜉蝣近親那塊給了你,土屬那塊也給了你,我這裡還剩五塊。其中兩塊暗屬的法則殘留已經不足一成,等於廢品。剩下三塊——一塊火屬,法則殘留三成五;一塊冰屬,法則殘留三成左右;最後一塊我找人鑑定過,是極罕見的元磁屬,法則殘留不多,但元磁屬性整個四象天也找不出幾塊。”
他把五塊化石從鐵皮箱裡一一拿出來在桌面上排開。火屬化石呈暗紅色,表面有火焰灼燒過的紋路,摸上去還能感覺到微弱的餘溫。冰屬化石表面凝著一層薄霜,霜紋的排列方式和九翼霜蚣的霜翼紋路有幾分相似但更古老。元磁屬那塊最小,只有核桃大,表面是鐵灰色的,神識掃過去會被化石表面的磁力場扭曲偏轉,根本探不到內部。
“三塊打包。條件是你幫我做兩件事。”赤巖伸出兩根手指,暗紅色的指尖上凝著一小簇冰霜,“第一件,赤烽進城之後,你幫我在城東舊運河碼頭拖住他半炷香。不需要你跟他拼命,只要讓他誤以為我躲在碼頭廢墟里就行。我在碼頭給他留一份‘遺書’,遺書裡寫清楚我叛逃的原因——炎魔族長老會私吞了祖巢支脈最核心的幾塊蟲卵化石,這件事上報給了北葫戰殿。赤烽是戰殿的外圍供奉,看了遺書之後他不會再追殺我,追殺令就會自動失效。”
“第二件。”
“第二件,我要蟲皇宗商隊的商路通行權。”赤巖把五塊化石推到王錚面前,火屬、冰屬、元磁屬三塊歸王錚,暗屬兩塊廢品他自己留著,“我不是要你施捨我一條路。我要跟你籤一份長期契約——祖巢支脈裡還有很多化石我沒挖完,我一個人挖不了,炎魔族的追殺令失效之後我可以公開活動,到時候以蟲皇宗外圍商隊的名義組織挖掘隊再進祖巢支脈。挖出來的東西三七分,你三我七。你不用出人手,只出商路通行權和名義。”
王錚沒有馬上回答。他把火屬化石拿在手裡慢慢轉著,化石表面的餘溫透過指尖傳到手腕上,時間法則裂紋被溫熱一激,刺痛又竄了一下。赤巖開的條件是經過精細計算的。碼頭拖住赤烽半炷香——這個不難,舊運河碼頭的地形他剛摸清楚,閉著眼都能佈置一個讓合體巔峰修士繞上半炷香的幻陣。祖巢支脈的挖掘權和商路通行權——這個更不虧,三七分表面上他拿得少,但挖掘隊用蟲皇宗的名義,祖巢支脈出土的任何東西都要經過蟲皇宗商隊的手流入市場,光這一條渠道抽成就遠不止三成利潤。
但赤巖最聰明的不是條件開得好,而是他把自己的退路和蟲皇宗的利益綁在了一起。有了商路通行權,他在落霞王都就有了合法身份;有了挖掘契約,蟲皇宗就得保他在祖巢支脈的利益不受侵犯。不是單方面求庇護,是拿化石換一個利益共同體。這種算計在修仙界不算罕見,但赤巖在追殺令懸在頭上、躲在小客棧裡連火都不敢用的處境下還能算得這麼精,這人不能用“亡命徒”三個字簡單概括。
“契約加上一條。”王錚把火屬化石放回桌上,“祖巢支脈的挖掘記錄必須全部抄送蟲皇宗一份。挖出來的東西里面如果有木屬和元磁屬的,我有優先購買權,價格按鑑評總所當月同類品拍賣均價的七成算。”
赤巖眼角跳了一下,沉默了兩息。優先購買權,七成市價,等於在這兩個屬性上又割了一刀。但他沒有討價還價——木屬化石他手上只剩一塊廢品,元磁屬整個四象天也沒幾個修士能煉化,放在他手裡也是壓箱底。拿壓箱底的東西換一個穩當的退路,不虧。
“行。契約你來擬,擬好了我畫押。”赤巖把桌上所有化石重新攏進鐵皮箱,只留下火屬、冰屬、元磁屬三塊推到王錚手邊,“這三塊是你的。暗蝗族的懸賞令你打算怎麼處理?三家殺手行會盯你一個,你總不能在王都一直貼斂息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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