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從炎火客棧出來的時候，東巷的霧氣已經散盡了。日頭爬上東城牆，窄巷兩旁的矮房在陽光裡顯得比夜裡更破舊，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裡面黃褐色的夯土，幾隻瘦貓蹲在牆頭上眯著眼打盹。他在巷口站了片刻，把赤巖給的三塊化石在儲物袋夾層裡重新歸置好——火屬化石和九翼霜蚣的螯針放在一格，冰屬化石和蛟鱗放在一格，元磁屬那塊最小，單獨塞進了元寶常待的那個側袋。
然後他沒有直接回北葫商館，而是沿著東巷往北走了一段，在正街轉角處拐進了一家剛開門的靈茶鋪子。鋪子門面很小，只擺了三張舊木桌，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嫗，正往銅壺裡灌井水。王錚要了一壺最便宜的苦蕎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斗笠摘了放在桌角，背對著門口，藉著喝茶的姿勢把神識無聲地鋪了出去。
有人在盯他。
從炎火客棧出來的那一刻起，後頸上那股細微的發緊感就重新爬了上來。不是上次黑蠍會那兩個合體期殺手的陰冷路數——這次的盯梢者靈力收斂得極為老練，神識鋪過去只能掃到一團很淡很薄的影子，飄忽不定，位置每隔幾息就換一次。王錚在鋪子裡坐了半刻鐘，那道影子換了四次位置——先是東巷口，然後是正街對面靈材行的屋簷下，接著挪到了茶鋪斜對面的巷子裡，最後停在了茶鋪正上方屋頂的瓦片上。
合體後期。斂息功夫比黑蠍會的紋面男高明瞭不止一個檔次。不是斷骨社的人——斷骨社只截路，不會跟進城裡來盯梢。那就只剩下血蝠堂。血蝠堂的掌眼據說離渡劫期只差一線，能派出合體後期來盯人，說明他們評估完黑蠍會折了兩個人的教訓之後，沒有縮回去，反而加了碼。
王錚不緊不慢地把茶喝完，在桌上留了兩塊下品靈石，拿起斗笠扣在頭上出了茶鋪。他沒有往北葫商館走，而是沿著正街往城西方向慢悠悠地逛。路上經過兩家靈材行，他進去各轉了一圈，買了幾樣無關緊要的低階靈材——一捆冰蠶絲、三兩烈陽晶粉、一小袋蟲晶碎料。每進一家店，他就藉著櫃檯後面的蟲晶反光掃一眼身後。那道影子跟得很穩，他進店就停在對面巷口等，他出來就繼續跟，始終保持著二十丈左右的距離，不遠不近，像個經驗老到的獵人。
王錚心裡有了底。血蝠堂這次派的不是雜魚，是個老手。這種人不會在城裡動手——城衛不是擺設，在正街上打起來，巡街的城衛半盞茶的工夫就能封鎖整條街。他要跟著，那就讓他跟著。出了城再說。
他在西市兜了一個多時辰，在散修行會門口和呂執事碰了個面，把赤巖商隊文書的副本交給呂執事存檔，又問了句北葫商館最近有沒有北葫大陸來的商隊報備。呂執事翻了翻櫃檯的登記簿，說昨天下午有個北葫來的炎魔族商隊報了備，領隊叫赤烽，合體巔峰，帶了四個合體中期的護衛，登記的是火屬靈材採購，住在西市北邊的熔火客棧。
“炎魔族的人住熔火客棧，不稀奇。”呂執事把登記簿合上，“不過他們報備的採購清單有點怪——全是低階火屬蟲晶，量很大，大到不像正常商隊採購的量。”
王錚點了下頭，沒多說。赤烽採購大量低階火屬蟲晶的目的他在枯木溝的傳訊記錄裡看到過——火屬蟲晶可以研磨成晶粉，和炎魔族的火焰天賦混合之後能製造大範圍的火屬領域。赤烽不是來採購的，是來備戰的。他要在落霞王都佈置一個能封鎖整片區域的火焰結界，把赤巖困在裡面。低階火屬蟲晶便宜量大，最適合當結界的陣基材料。
他告辭了呂執事，從散修行會出來，開始往城西城門方向走。走得很隨意，路上還在一個地攤前停下來翻了幾本舊書，又在一家丹藥鋪裡買了半斤六葉冰蓮幹品。那道影子一直跟著，距離始終保持在二十丈左右。
出城的時候正是午後。城西官道上的商隊稀稀拉拉，日頭把路面的碎石曬得發白。王錚出了城門之後沒有立刻加速，而是沿著官道走了一段，在第一個彎道拐進修道左側的灌木叢，然後腳下一道金色遁光亮起，整個人貼著灌木叢的枝梢往採石道方向掠去。
採石道還是那副破敗樣子。廢棄的礦洞塌了一半，碎石路上的石塊被午後的太陽曬得滾燙，熱氣從石縫裡往上蒸。王錚落在採石道盡頭那間半塌的石屋後面，把斗笠摘了掛在石屋牆上的一根鏽鐵釘上——遠處看過去像一個人蹲在牆角。然後他把斂息符貼在胸口，無聲地繞到石屋側面一塊半人高的碎石後面蹲下來，左手按住儲物袋裡的混天棒。
那道影子來得比他預想的快。只過了不到二十息，一個灰袍人影就從灌木叢方向掠了過來，遁速壓得很低，落地時腳底靈力收斂得無聲無息。灰袍人在採石道入口停了一下，看到了石屋牆上那個斗笠的輪廓，然後貼著礦洞的陰影往石屋方向摸過來。
王錚在他路過碎石的一瞬間彈了出去。
時間法則加速開啟，左手掄起混天棒從側面掃向灰袍人的膝蓋——先廢腿，再問話。血蝠堂的老手不能用殺黑蠍會那兩個雜魚的方法處理，這種人的儲物袋裡通常藏著一兩件保命的瞬發法器，給他半息反應時間他就可能翻出底牌。
灰袍人的反應速度比他預估的快了不止一線。在混天棒即將掃到膝蓋的瞬間，灰袍人的身體以一種近乎扭曲的角度往後折了一下，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腰間往後拽了一把，混天棒擦著他的褲腿掃過去，砸在旁邊的碎石堆上，碎石炸開濺了他一腿。他藉著這一下後折的勢頭翻出去三丈遠，落地時手裡已經多了一對彎刀——刀身窄而薄，沒有刀背，兩面都是刃，刀刃上凝著暗紅色的血紋。
血蝠堂的招牌——血紋雙刀。這種刀上的血紋不是刻上去的，是用血蝠族蟲獸的本命精血反覆淬鍊之後滲進刀身的。被血紋割開的傷口，血液會源源不斷地往外滲，止血術壓不住。
灰袍人站穩之後沒有立刻反撲。他把雙刀交叉在身前，露出一張瘦長的臉，顴骨很高，眼眶凹陷，兩隻眼睛是暗紅色的——血蝠族功法修煉過深的後遺症，瞳孔顏色會越來越接近血蝠族的蟲獸。
“黑蠍會那兩個廢物死得不冤。”他的聲音很尖很細，和身形完全不搭，“不過你剛才那一下沒打中，接下來就沒機會了。”
王錚沒跟他廢話。焚虛火蠊從肩上彈起來，六翼齊振，一道壓縮過的火焰柱直直地朝灰袍人胸口打過去。灰袍人雙刀交叉往前一推，刀刃上的血紋炸出一團暗紅色的血霧，血霧和火焰柱撞在一起，爆出一聲悶響，兩股力道互相抵消，火焰和血霧在半空中攪成一團灰紅色的雲團。雲團還沒散開，王錚已經藉著他視線被擋的瞬間繞到了他左側，混天棒從下往上撩，目標是小腹丹田位置。
灰袍人的反應確實快。他在視線被擋的情況下純憑本能把左刀往下沉，刀刃險之又險地格在混天棒上。但他的刀身太薄，九千斤的棒子砸在窄刃上，刀身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左刀從中間斷成了兩截。灰袍人被震得往右側連退了三四步，握刀的左手虎口裂開，血順著刀柄往下滴。他剛穩住身形想抽身拉開距離，王錚第三棒已經到了——從上往下砸，目標是右肩。
這一棒砸得結結實實。灰袍人的右肩胛骨碎裂的聲音在採石場的寂靜裡格外清脆，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右手的彎刀脫手掉在碎石上彈了一下。他用左手去抓掉在地上的刀柄，手指剛碰到刀柄，王錚的第四棒從側面掃過來砸在他左肋上。肋骨斷裂的聲音比肩胛骨更沉悶，灰袍人整個人橫著飛出去撞在礦洞口的碎石堆上，嘴裡噴出一口暗紅色的血沫，順著碎石堆滑下來趴在原地不動了。
王錚走過去先用混天棒把地上兩把彎刀撥到遠處，然後蹲下來把灰袍人翻過來。沒死，但離死不遠。他用左手揪住灰袍人的衣領把他上半身提起來，小白從袖口彈出去，口器直接刺進他的眉心。合體後期的神魂比合體中期韌得多，小白用了小半刻鐘才把魂海搜乾淨。
搜出來的情報比黑蠍會那兩個雜魚加起來都多。灰袍人是血蝠堂的副手，直接聽命於血蝠堂掌眼。血蝠堂目前派出來盯王錚的眼線一共三個，他是修為最高的一個，另外兩個一個化神巔峰一個合體初期，分別在北城門和東城門蹲守。最重要的是——血蝠堂的堂口不在城內，在城北廢棄礦場。王錚看到這條資訊時不由得眼角跳了一下。城北廢棄礦場——蟲使魂海里標註的三個情報中轉站之一，母巢在落霞王都周邊的第二個情報站就在那裡。血蝠堂把堂口設在那裡，不是巧合。母巢和血蝠堂之間有情報共享協議，血蝠堂接懸賞令的同時還負責給母巢的情報站提供安保。
掌眼三天後會親自來城西勘查王錚的活動規律，因為枯木溝的中轉站被拔掉之後，母巢的情報鏈斷了一環，需要血蝠堂的人重新把落霞王都城西方向的情報補上。
王錚把小白收回來，讓它把魂海里的情報消化乾淨。然後他把灰袍人身上搜了一遍。儲物袋裡有靈石散票大約十二萬，血蝠堂的令牌一塊——令牌正面刻著血蝠堂的血蝠標誌，反面刻著一串暗紅色編號。王錚把令牌對著光看了看，令牌邊緣有一圈極細的暗紅色符文，是血蝠堂內部的通訊符陣，掌眼可以透過這塊令牌直接給副手下指令。
兩塊完整的血紋彎刀刀刃——灰袍人被砸斷的左刀刀身雖然裂了，但血紋還在，血紋是淬進刀身的，刀身碎了血紋也能剝離下來。他把兩把彎刀收進儲物袋，斷裂的刀身碎片也沒放過——血紋是血蝠族本命精血煉的，拿回去讓趙平研究研究，說不定能搞出剋制血蝠堂功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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