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把混天棒握緊了幾分。噬神宗在中天大陸被血塗老祖的血煉術打得七零八落,噬靈尊者雖然降臨了絕天陣戰場,但之後的行蹤一直不明。如果噬神宗的人已經滲透到了南瀧大陸,並且能用寄生術操控毒蚣族的成蟲——那母巢在四象天佈置的寄生網路比曲堯破譯的密文卷軸裡描述的還要廣。
他沒有在採石場多做停留。蟲屍留在這裡至少已經好幾天了,寄生者早就離開了。噬神宗的人既然能寄生毒蚣族成蟲,就說明他們對這一帶的毒蚣族巡邏路線有詳細的情報——換句話說,噬神宗的人很可能也在這附近。
王錚把斂息符重新貼緊,靈力波動壓到化神期層次,沿著採石場西側的山脊繞了一圈,確認周圍沒有活人之後,才從採石場南側的小道繼續往桐廬城方向走。
走了不到三十里,桐廬城的城牆就出現在地平線上了。城牆還是老樣子,不高,也就三丈出頭,牆上的箭垛有幾處塌了沒修,牆根長滿了青苔和藤蔓。但城門口的人流比他三個月前離開時多了不少——商隊、散修、獵戶,還有扛著蟲屍從風嚎峽方向回來的傭兵,在城門口排成了一條不長不短的隊伍。
王錚排在隊尾等了一陣。進城時守衛隊長換了人,不是三個月前那個中年修士,換成了一個更年輕的,看靈力波動大概元嬰後期,穿著一身嶄新的皮甲,腰上掛著桐廬城城主府的令牌。年輕守衛接過王錚遞來的商隊令牌翻了兩面看了看,又抬頭打量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就放行了。
進城之後王錚沒急著找住處。他在南城主街上一家叫“鐵木靈材鋪”的小店門口停了腳。鋪子門面不大,招牌是用蟲蛀過的鐵木板刻的,門框上掛著一串風乾了的蟲蛻殼。店主是個駝背的老人家,正坐在櫃檯後面用一柄小刀刮蟲膠。王錚推開半掩的木門走進去,門軸發出吱呀一聲。
老人家抬起頭,渾濁的老眼看了王錚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刮蟲膠。“買東西還是賣東西。”
“打聽個事。”王錚把幾塊下品靈石擱在櫃檯上,“廢棄採石場那邊最近有沒有什麼怪事。”
老人家手裡的刀停了一下。“你說的是西邊那個廢了千把年的採石場?”
“是。”
“那你問對人了。”老人家把刀放下,把靈石劃拉進抽屜裡,“半個月前有一隊獵戶從那兒路過,說看見採石場裡頭蹲著一個人。大半夜的,蹲在碎石山底下啃生蟲肉。獵戶嚇跑了,第二天早上帶人再去看,那人沒了,但地上多了一具毒蚣族成蟲的空殼。獵戶把空殼拖回來賣了,甲殼品相不錯,賣了小兩千靈石。”
“那個人長什麼樣。”
“獵戶沒看清臉。但說那人走路姿勢很怪,身子往前傾著,兩隻手垂在膝蓋前面,像是手比腳長。”老人家回憶了一下,“還說他脖子上套著一個鐵環,鐵環上刻了字,但沒人敢湊近看。”
手比腳長,走路往前傾,脖子上套著刻字鐵環。這描述不像是正常的修士——更像是某個被寄生術控制了太久的修士,肉身已經開始往寄生靈蟲的形態方向異化。噬神宗的寄生術會在寄主體內長期潛伏,潛伏期內寄主的肉身會逐漸產生不可逆的蟲化變異——脊椎彎曲、四肢比例失調、頸部出現蟲甲增生。脖子上套鐵環是用來壓制頸部蟲甲增生的手段,鐵環上刻的字通常是壓制寄生爆發的封印銘文。
噬神宗的人就在桐廬城附近。不是路過,而是潛伏。採石場那隻被吃空的毒蚣族成蟲,很可能就是寄生者“蛻殼”時需要的養分來源——寄生術的蛻殼需要吞噬大量蟲族血肉來完成寄主肉身的最後一次蟲化轉變。成蟲被吃空了內臟,說明寄生者已經完成了蛻殼,現在應該已經進入了一輪新的潛伏期。
“多謝。”王錚從鋪子裡出來,站在主街邊上把前後資訊串了一遍。毒蚣族母皇在風嚎峽以南擴張領域,噬神宗的人趁亂滲透進南瀧大陸,在桐廬城外圍潛伏下來。廢棄採石場的蟲屍是寄生者蛻殼留下的痕跡,寄生者現在長什麼樣、藏在哪裡、目的是什麼,全都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桐廬城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太平。
他在街邊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城南走去。城南有一家散修客棧,專做短租生意,價錢不高,位置偏,沒幾個人住。他在那家客棧包了一間後院小屋,付了五天的靈石。
進房間之後他把門關緊,窗子推開一條縫通風,然後在床邊盤腿坐下。儲物袋裡的東西在採石場翻蟲屍時沾了些灰,他一件一件取出來重新整理——冰蛟鱗片已經煉化了將近一半,幽水天的法則密度停在了八成。幻光陰蚎吞食冰蛟真血的速度比他預計的慢,主要是冰蛟真血和九翼霜蚣的冰屬法則碎片在融合時產生了輕微的排斥反應。排斥不嚴重,只是延緩了融合速度,再有兩三天就能消化完。
戍土真蛄已經把鎮地金蜍化石吞了將近四分之一,沉土天的法則密度從框架階段推到了兩成出頭。土屬法則的承載性和金屬法則的堅固性在蟲界裡形成了初步的複合結構,蟲界地面上淡金色的法則紋路越來越清晰。照這個速度,把剩下的化石全部消化完,沉土天能推上四成。
他把所有東西理過一遍之後,把海龍手記拿出來翻到記載建造者遺蹟的那幾頁。手記上除了陣圖之外,還有一行海龍用炭筆寫的備註——“封天印的夾層裡有東西在動。不是封印物,是守護者。建造者在封天印夾層裡留了活體守護者,守護者的甦醒週期和封天印裂縫的擴張速度有關。裂縫越大,守護者越活躍。”
王錚把手記合上,靠在床頭閉了一會兒眼睛。桐廬城外的噬神宗寄生者、毒蚣族母皇的領域擴張、母巢在四象天的蟲巢網路、封天印夾層里正在甦醒的守護者——這些事之間看似互不相干,但每一條線的另一端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母巢。
他睜開眼,從袖口裡把元寶拿出來擱在枕頭邊上。元寶的螺旋紋路在黑暗裡發著極微弱的暗銀色光,光芒穩定而持續。三丈絕對鎖定區。劍罡元磁共振。完整閉合的元磁法則迴圈。這是他從風嚎峽回來之後真正攢下來的第一張新底牌。
桐廬城的夜很靜。客棧後院只有一株光禿禿的老槐樹,樹枝在夜風裡偶爾刮過屋頂的瓦片,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遠處隱約能聽到城門口守衛換崗時的吆喝聲,和更遠處礦場傳來的沉悶撞擊聲。
王錚閉上眼,神識沉入蟲界。赤火天裡焚虛火蠊趴在火山岩上,六翼半張,虛空火紋在黑暗中亮得刺眼。青木天里長生木蚨還在沉睡,繭殼表面新增了幾道淡金色的法則紋路,融合進度穩中有升。金芒天裡沙金蟻后正在產第三輪卵,金黃色的蟻卵堆了小半個蟲界。幽水天裡幻光陰蚎趴在浮冰上,體表的冰屬性法則紋路在持續煉化冰蛟鱗片的過程中緩慢蔓延。
元磁天裡,元寶趴在鐵礦石上,甲殼上的螺旋紋路和蟲界壁面上的法則紋路以相同的頻率一明一暗。每一次明滅,壁面上的紋路就往蟲界更深處延伸一小段,像是樹根在土裡緩慢生長。
王錚把蟲界巡視完一圈,確認十二重天之間沒有法則衝突,然後退出神識,在客棧硬板床上翻了個身。
天快亮了。桐廬城上空的南瀧月已經偏到了西邊,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長的白線。院牆外有早起獵戶趕著騾車路過的聲音,車軲轆碾在碎石路面上嘎吱嘎吱響。
他該回落霞王都了。赤烽的追殺隊最快還有幾天就到,赤巖的遺書計劃不能再拖。但走之前,採石場那隻被吃空的蟲屍,還有那個手比腳長、脖子上套著鐵環的寄生者——這件事得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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