纖俎吳公話音落下,輕輕拍了拍手。
兩聲清脆的掌聲在空曠寂靜的九重祭壇上驟然響起,撞在通天玉柱上折返迴盪,餘音層層疊疊散開,像投入靜水的石子,打破了規天道樞綿延千年的沉寂。
厚重的天道殿殿門再度向內敞開,兩道身影緩步從殿內暗影中走出。兩人皆身著與纖俎吳公同制式的玄色道袍,衣料垂墜肅穆,可臉上的妝容卻詭異到令人心底發寒——整張臉以白堊細細敷滿,慘白得毫無血色,眼尾以硃砂筆斜斜勾出兩道細長紋路,一直延伸至鬢角,唇上點著暗沉的赭色膏脂,眉眼平直,面無表情,像兩尊精心雕琢卻毫無生氣的傀儡,全然不似活人的模樣。
他們步履齊整,步伐僵硬,行至纖俎吳公身前後,齊齊躬身行禮,動作規整得如同刻出來的一般,全程沒有發出半點聲息。
“帶他們去見纖心吳公。”纖俎吳公負手而立,目光淡淡掃過三人,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人就囚在規天道樞後山的禁制石室裡,不算遠。你們送他們抵達,看過之後即刻折返,不必多做停留。”
兩名白袍妝容的學習者齊齊頷首,依舊一言不發,其中一人微微側身,對著屈曲三人做了個“請”的手勢,動作刻板生硬。
屈曲與星依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底看到了警惕。蘭螓兒下意識往屈曲身後縮了縮,小手緊緊攥住他的袖口,指尖微微發涼。前路未知,囚籠裡的人更是真假難辨,可事到如今,已無退路。
兩人轉身在前引路,屈曲護著蘭螓兒跟在身後,星依走在最末,清冷的目光時刻留意著四周動靜。一行人穿過天道殿側方的狹長迴廊,廊壁由整塊青玄石砌成,壁上刻滿細密的天道陣紋,泛著極淡的金光。越往深處走,光線越昏暗,周遭的環境也愈發沉凝壓抑,只剩下整齊的腳步聲在迴廊裡反覆迴響,空曠得讓人心頭髮緊。
“這裡布了十八層禁制封靈陣,專門用來囚禁學習者。”星依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在屈曲耳邊提醒,“靈感被壓制了七成,小心行事。”
屈曲微微點頭,不動聲色地將蘭螓兒護得更緊了些。
約莫走了半刻鐘,前方引路的兩人終於停步。眼前是一扇厚重的玄鐵石門,門上刻著繁複的陣紋,泛著幽藍的靈光。其中一名學習者抬手,指尖靈光點在陣眼之上,石門便伴隨著沉重的轟鳴,緩緩向兩側滑開。
一股陰冷、潮溼、混著淡淡鐵鏽味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外面聖潔肅穆的規天道樞判若兩地。
石室不算寬闊,四周牆壁嵌著幾顆黯淡的夜明珠,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室內景象。石室正中央,數條手腕粗細的鎖鏈從石壁陣眼延伸而出,死死鎖住了中央那人的四肢琵琶骨,鎖鏈上符文流轉,不斷吞噬著對方體內的靈感。
那人背對著石門,身形高大挺拔,穿著一身殘破的玄色勁裝,長髮散亂地披在肩頭,髮絲間還沾著些許塵土與血漬。光是看背影,屈曲便一眼認了出來——這副軀體,分明是窮奇衛隊長劉蠹。
聽到石門響動,鎖鏈中央的人緩緩轉過了身。
看清正臉的瞬間,屈曲呼吸驟然一滯。
確確實實是劉蠹的面容,輪廓硬朗,眉眼深邃,本該是常年執掌刑律、沉穩銳利的模樣,可此刻那雙眼睛裡,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癲狂與錯亂。
眼尾通紅,佈滿血絲,眼神渙散又灼熱,像是燃著兩簇瘋魔的火,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他看到石門邊的三人,先是愣了愣,隨即猛地瞪大了眼睛,爆發出一陣突兀又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又來了!又有人來了!”他笑得前仰後合,手腕腳腕上的靈光鎖鏈被扯得嘩嘩作響,陣紋反噬讓他肩頭滲出細密的血珠,他卻渾然不覺,眼神死死黏在屈曲身上,“是你……是屈曲!你也來了!你也來送死嗎?”
笑聲戛然而止,他又驟然沉下臉,神情扭曲,嘴裡碎碎念著旁人聽不懂的胡話:“不對……你不能來……快走……纖俎要成了……祭祀一開,所有人都得死……規天道樞,規天道樞是他的祭臺啊……”
他時而狂躁地掙扎,鎖鏈撞在石壁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時而又蜷起身子,抱著頭瑟瑟發抖,嘴裡反覆唸叨著“複數依”“導數錯了”“山門沒了”之類的破碎語句,神智早已在禁制折磨與執念糾纏中徹底混亂。
昔日那個雷厲風行、不苟言笑的窮奇衛隊長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具被執念撐得瘋癲的軀殼,和藏在軀殼裡、半醒半瘋的纖心吳公。
蘭螓兒嚇得緊緊閉了閉眼,把臉埋在屈曲臂彎裡,不敢再看。屈曲心頭巨震,他預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場面,卻從沒想過,會是這樣一幅慘烈瘋癲的模樣。
星依眉頭緊鎖,清冷的目光掃過鎖鏈上的陣紋,眼底寒意更甚——在這種壓抑的環境當中,瘋掉自然不算怪事,饒是纖心吳公境界深厚,被囚上一月,也早被磨得失了神智。
“看夠了就走吧。”引路的學習者冷冰冰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像砂紙摩擦木板,“宰相有令,只許看一眼,不可久留。”
可石室中央的人卻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猛地撲向鎖鏈盡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屈曲,嘶吼聲淒厲又瘋狂:
“別信他!別信纖俎!祭祀不是祭天——是獻祭!他要借整個內城的命,竊未來的權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