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暉臺裡那股混合著舊紙張、感應筆墨水和那臺從未完全關機的資訊板散發出的微弱熱量氣息,已經成了這幾天固定的背景氣味。大廳中央的沙盤地圖上,三座橙色光點依舊穩穩地亮著,周圍的藍色虛線和紅色叉號又被添了好幾圈,像一張反覆修改的地圖上新增的年輪。
落地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靈燈的光暈從街道上漫上來,在窗玻璃上暈開一層薄薄的暖金色,將室內那些白色曲面牆壁和懸浮的資訊板都鍍上了一層柔軟的光邊。
鏡影坐在沙盤旁邊的矮凳上,面前的桌面上攤開著一本半舊的硬殼筆記,紙頁的邊緣已經卷了角。他握著筆,正在那頁畫滿了箭頭和方框的草圖上勾勾畫畫,筆尖劃過紙面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他寫完最後幾個字,把筆擱在紙頁之間,抬頭看向同分異構,將筆記本微微側過去,好讓對方也能看見上面那幾行字:所以目前的計劃是——先把星風開到曦澤外圍,配合沈煌那邊的正面攻勢,同時用艦載的監測裝置掃描全城,確認心靈控制儀是否在城內。他頓了一下,用手指點了點後面補充的那一行,如果不在,就直接轉往下一座城,對嗎?
他問得不算緊,但語氣裡帶著一種我需要你親口確認一次的認真,像是要把這個計劃最基礎的框架在口頭上也釘一遍。
同分異構站在沙盤另一側,雙手撐著臺沿,光禿的頭頂在頭頂柔和的暖光下泛著一層微微的光澤。
他低頭看著沙盤上那些被反覆標註過的城池模型,眉心那道常年舒展不開的豎紋又深了半分,可他的回答卻沒有任何猶豫,聲音平穩而利落:對。現在的計劃就暫定為這樣。曦澤是第一站,如果探測不到心靈控制儀的獨特訊號,星風不停留,直接轉向燭淵。燭淵如果也沒有,再轉晷臺。”
“三城各停留不超過一晝夜,能搜到就立刻行動,搜不到就撤,不在原地耗時間。這是目前最有效率也最安全的推進方式。
他說完直起身來,抬手推了一下鼻樑上那副銀絲細框眼鏡,目光從沙盤移到了屈曲臉上,像是在等後者的反應。
屈曲果然開口了。他正坐在靠近落地窗的一張椅子上,手肘撐著膝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裡帶著一層被認真考慮過的疑慮,聲音不高不低,卻把問題問得很直白:可是星風在曦澤外圍懸停的時候,不會遭受到七燭守望教的攻擊嗎?他們肯定有防空陣列或者靈感弩炮之類的東西吧?如果星風在外圍就被損傷了,那就算拿到了心靈控制儀,我們怎麼回太空空間站?星風要是壞了,後續的計劃就全斷了。
他說完,指尖無意識地敲了兩下自己的膝蓋,像是在等一個讓他能放心的答案。
同分異構偏過頭來看他,沉默了兩三息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這確實是個問題,但已經被考慮過了的從容:那是下一個階段的目標了。
他微微側過身,朝沙盤上的星風模型方向示意了一下——那艘小小的銀白色梭形模型被放在沙盤邊緣的位置,艦首朝向三座橙色城池的方向,像一隻隨時準備啟動的飛鳥。星風的設計結構和那些普通飛艇不一樣。它的外殼是全金屬整體鑄造的,普通的靈感弩炮和低階術法攻擊很難在短時間內造成實質性損傷。即便真的被擊中了——
他頓了頓,手掌在桌沿輕輕拍了拍,壞了可以拿回來維修。星風的維修基地就在科技聖地,我們有全套的備件和調校裝置,只要主引擎和永珍陀螺儀沒碎,其他的損傷都能修復。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屈曲移到白依,又從白依掃過鏡影和複數,聲音微微沉了一度:可如果沒有星風,我們哪怕運氣好拿到了心靈控制儀,光靠人力帶著那麼大一件太古法器跨過幾百里的荒野穿行,既沒有速度也沒有隱蔽性,極有可能在半路上被七燭守望教的追兵截住。”
“就算僥倖躲過了追擊,靠步行把心靈控制儀運回商陽城也需要極漫長的時間,在這期間教廷可以重新組織力量反撲,我們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費了。所以星風是行動必須的保障,不是可以隨意替換的選項。
他說完這番話,大廳裡安靜了片刻。資訊板上一盞指示燈不緊不慢地閃爍著,把角落那面寫著十字架三個字的板子偶爾照亮又暗下去。
白依靠在窗臺旁邊的矮櫃上,手裡捧著一隻溫熱的水囊,指腹在水囊外壁上輕輕摩挲著。她聽完了同分異構的解釋,低頭想了想,然後抬起頭來,語氣平和而實際地問了下一個問題:有道理。那什麼時候行動?具體的時間定了嗎?大家也好提前把該帶的東西整理好,免得出發的時候手忙腳亂的。
同分異構轉過身來面對她,雙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在身前交握了一下。他側頭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一眼大廳裡那幾面板上密密麻麻的筆記和箭頭,像是在做一個需要稍微掂量一下的權衡。
片刻之後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放緩了一些:心靈控制儀在那座城裡放了那麼長時間了,再多放一段時間也無所謂。教廷沒有理由在短時間內突然把它轉移走——他們的運轉節奏是固定的,大祭儀和法器啟用的時間點都是按年曆排好的,不會因為我們還沒有到達就臨時改變排期。”
“所以我們目前主要的工作不是趕路,而是準備。把該確認的情報再核對一遍,把備用的通訊鏈路再測試一輪,把每個人的體能和靈感儲備都調整到最佳狀態。這些基礎工作做好了,真正執行的時候才不會出紕漏。
他的目光依次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鏡影放下了筆,正靠在矮凳靠背上靜靜地聽著;屈曲的指尖停止敲膝蓋了,微微點了點頭;白依抱著水囊,安靜地等他繼續往下說;複數站在資訊板側面,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眉頭微蹙卻沒有任何打斷的意思。
同分異構把目光收回來,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至此算是定下來了的分量:所以——大家準備準備吧。把需要的東西都搬上飛艇,個人物品、替換的靈感儲備、通訊器材、備用的監測裝置,還有應急補給,全部清點一遍裝艙。明天天亮以後,咱們把最後一批物資上艇,等沈煌那邊傳來曦澤外圍的駐防更新情報,就出發。
他說完,抬起手,用手指關節輕輕叩了兩下桌面,發出咚、咚兩下不重的聲響,像是用那個細微的動作代替了兩個字。
大廳裡的人開始陸續起身。鏡影合上他的硬殼筆記本塞進隨身挎包裡,站起來伸了個腰,脊背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咔咔聲;白依把水囊放到窗臺上,理了理衣襬,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畫滿了紋飾計數備註的資訊板;複數依舊站在原處沒有動,目光低垂著,像在把剛才那番話在自己的腦子裡重新過一遍。
屈曲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站了一小會兒,看著窗外商陽城在夜色裡安靜鋪展的萬千燈火,靈燈均勻地亮著,街巷平整而乾淨,一切看上去都穩妥而有序。他撥出一口氣,在玻璃上留下一團轉瞬即逝的霧氣,然後轉過身,邁步朝凝暉臺的門走去。
自動門在他身後無聲滑開,走廊裡的感應燈依次亮起來,將他前行的路照得通明而平順。遠處某間艙室裡傳來金屬箱櫃被搬動時發出的悶響,混著走道里兩三個人的對話聲,模模糊糊地順著走廊傳來又散去。商陽城的夜還沒有結束,但準備工作已經在每一個角落安靜地向前推進了一小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