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亦修仙》第1063章 一事相求(1)

作者:苦高·6天前

朝堂之上的空氣在宣詔聲落地之後重新流動起來。

皇帝端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靈木龍椅之中,目光從丹陛下方兩排文武百官的面孔上緩緩掃過,像是在清點一隻剛剛歸攏好的匣子裡的物件是否齊全。他的目光滑過前排幾位穿著深色朝服的老臣,掠過後排幾個面生的年輕官員,經過沈科維那身嶄新的玄色官袍和腰間那三塊白靈玉帶板,最終落在了靠近殿柱一側、被垂下來的絲質帷幔半掩著的一道空位上。

那道空位上面本應坐著一個人。

皇帝的目光在那裡停住了。他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原本因為宣詔而微微放鬆的肩頭又重新繃緊了一點。他張了張嘴,聲音在空曠的朝堂上回響起來,帶著一種龍椅上坐久了之後自然而然養成的、不急不緩的語調:纖漣呢?纖漣吳公何在?

殿下的文武百官互相交換了幾個快速而不明顯的眼神。沒有人立刻回答。最靠近殿柱的一位老臣微微側過身,朝那處空位看了一眼,隨即轉回來,朝著皇帝的方向拱了拱手,聲音謹慎地壓低了一些:回稟陛下……纖漣吳公自那日事變之後便離開了琉周內城,去向不明。臣等亦未曾收到他任何形式的通報或留言。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指甲碰在紫檀木面上發出兩下極輕的脆響。他的目光依舊落在那個空位上,眉頭微微攏起來,像是在消化這個資訊的同時也在處理它帶來的某種微妙的不適感。

他沉默了兩三息,手指停止了敲擊,聲音比方才低了些許,卻依舊清晰可聞:他是護駕的關鍵之人。若無他臨陣出手,將那叛逆困於空間夾縫之中,如今的局面便不會如此順遂。功不可沒的人……豈能連個封賞都未領便悄然離去?

沒有人接話。

殿內的燭火在穿堂風中微微晃動了一下,將那道空位旁邊的帷幔影子拖長了一些,投在玉磚地面上,像一道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拉長了的沉默。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那道空位上移開,仰頭望了一眼殿頂的藻井。那藻井以整塊漢白玉鏤空雕成,層層疊疊的雲紋之間嵌著細碎的靈感晶石作為裝飾,如今那些晶石已經暗淡了大半,失去了曾經那種均勻而溫潤的微光,只剩下灰撲撲的、粗糙的質感嵌在石紋的縫隙之間。

他看了一會兒,終於輕輕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在空曠的殿宇裡被柱子和穹頂反覆折射,最終變成了一縷細弱而綿長的迴音,緩緩消散在朝堂的角落之中。

罷了。他擺了擺手,重新坐直了身體,聲音恢復了那種處理朝政時特有的平穩與剋制,他既不願留名受賞,那也是他自己的選擇。傳令下去,纖漣吳公之名記入護國功臣冊,府邸保留,田產不變,以待他日歸來。

旁邊侍立的老太監躬身應了一聲,用筆在隨身攜帶的冊頁上快速記了幾筆,墨跡在紙面上微微反著光。

就在這時,佇列前方那道玄色官袍的身影動了。沈科維從列中緩步出班,走到丹陛前方三步處站定,微微躬身,拱手行禮,動作不急不緩,姿態得體而端正。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經過仔細斟酌後才開口的從容,在空曠的朝堂上清晰地鋪展開來:陛下,臣有一事相請。

皇帝的目光從方才那處空位的方向移回來,落在沈科維身上,微微揚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說下去。

沈科維直起身來,雙手依舊交疊在身前,語氣平和而清晰:政治宗已覆滅,其舊有封地如今空懸無主。那片土地地處天律矩野與琉周之間的交匯帶,雖歷經戰亂,地氣受損,但若加以重新整飭,仍可作為拱衛新朝的重要屏障。臣懇請陛下將政治宗舊有封地劃撥歸朝統籌,以便臣調派人員前往駐守開墾,鞏固邊境,防患於未然。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的話音留出一點沉降的餘地,然後補了一句,語氣放得更緩了一些:那片土地若能重新利用起來,既可安置部分因吳公族覆滅而流散的舊屬吏員,又可充實邊地的產出與兵力。於大局而言,並非多此一舉。

皇帝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從沈科維的面容上移開,望向殿門外那一片被正午日光曬得微微發白的臺階和廣場,像是在心裡把那片政治宗封地的位置、大小和現狀都默默過了一遍。

政治宗的舊有山門他當然知道——那是一座曾經巍峨高聳的山體,山腰遍佈樓閣殿宇,山門前的牌坊和石階曾經以白玉鋪就,在日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澤。

可如今那座山頭早已被葉雀舞一劍削平,只剩一個巨大的碗狀凹陷,寸草不生,靈感枯竭,連帶著周邊的大片封地都跟著荒廢了下來。那片土地確實空懸多時,既無人駐守,也無人認領,就這麼靜靜地躺在商陽與琉周之間的荒野當中,像一塊被遺忘在棋盤邊角上的舊棋子。

準了。皇帝的聲音從龍椅上落下來,乾脆而平穩,像一枚落定的棋子輕輕按在盤面上,那片土地既然空著,便該物盡其用。你自行調配人手,所需的撥銀和物資從內庫支取,著兵部協辦,不要拖延。

沈科維微微彎下腰去,鄭重地行了一禮,袍角在玉磚地面上輕輕掃過一道乾淨的弧線:臣領旨。謝陛下。

他直起身退回列中,重新站定,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垂著眼簾望著面前不遠處的一塊玉磚縫隙,像在給剛拿到手的那片土地的輪廓在心裡描線。

朝會散去的時辰比往常稍早了一些。皇帝退朝之後,從側門走出了大殿,沿著迴廊慢慢往紫宸靈淵的方向踱去。隨行的侍衛和內侍遠遠跟在後面,保持著一段既不會聽不見召喚也不會顯得過於緊密的距離。

紫宸靈淵此刻正處在一天當中光照最充分的時候——可即便是在正午,那些高聳的鍍金塔樓也泛著一層暗淡而偏冷的金色,像塗了一層薄而乾燥的金粉,在陽光下反射出一種缺乏底氣的微光。

那些塔樓的尖頂曾經是整座琉周內城最醒目的地標之一,塔身的金箔在日光下足以讓整個紫宸靈淵所在的區域都籠罩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光暈之中,遠遠望過來像一大片斜插在城中的金色劍鋒。可如今那層金色已經黯淡了大半,金箔表面佈滿了細碎的裂紋和片狀剝落的痕跡,有些塔身上甚至露出了下面灰黑色的銅胎底子,在日光下像一塊塊深淺不一的傷疤貼在塔身表面。

皇帝在迴廊的盡頭停下來,仰頭望著最近的那座塔樓。金箔的縫隙裡嵌著細小的塵垢,塔尖的鎮獸銅鈴靜默地懸著,沒有任何聲音。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乾燥的、塵土與舊金屬混合的氣息,一絲靈感波動的痕跡都捕捉不到——所有的靈感都被抽走了,被拿去用作某場他不知道全貌、也沒有必要再去追究的宏大消耗之中。此刻站在這裡,他只覺得這片曾經輝煌的土地像一隻被抽乾了水的舊池塘,池底裸露著乾裂的淤泥和殘留的貝殼碎片,安靜地敞在那裡,等著新的雨水降落,或者等著被徹底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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